硅谷女媧

曾寧



    她仰卧在发出幽光的金丝绒垫子上。从窗台那边打来的淡黄色侧光,披散在她頎长的身躯上,使得似雪的肌肤泛著迷幻的光影。高耸的乳峰上凝聚彩霞般的橙红,那是光和鲜红的乳晕化合出来的效果。微微凸起的小腹,把光的流水挡在硕大的胯骨上,使得鼠蹊部的阴影黑得触目惊心。两条匀称修长的腿,一直一弯,恰把纤细的腰肢与臀部接合处那奇兵突出似的曲线强调出来,一似瀑布从悬崖冲到低谷。私处无法看到,这不是她刻意遮掩,而是因為姿态已经恰到好处,并不需要过火的诱惑。遗憾的是她的脸孔,扭向另一边,让人无法捕捉到她的表情,不过,黑缎般的长发从肩膊溜下,尽够观者想象脸部的无限魅惑。


1


  友人胡老板的绿卡终于到手后,要回上海去。大伙儿在硅谷圣荷西的一家夜总会為他饯行。
这家夜总会,老板是台湾人,从前可算豪华,如今,门口的大招牌积著尘土,支架松了,风来时摇摇欲坠。辉煌过的霓虹灯组合,有几处熄灭了,缺胳膊少腿似的。硅谷在新世纪之初,繁荣的神话破灭后,这种销金窟的破败自然是首当其冲,怕快要歇业。难怪初来这里的上海人失望地说:“这儿怎么象是乡下?”不过,我们不计较这些,為的老板是熟人,好说话,还拿到折扣。
  空荡荡的大厅,象样的客人只有我们这一桌。其他都是零落的单个,被高科技公司扫地出门的单身汉,在这里消磨百无聊赖的光阴。高耸著一根钢管的舞台上,一名年过三十、身材臃肿的小姐卖力地献唱。几位没什么客可陪的侍酒小姐,争先恐后地拥来我们的桌旁,老实不客气地坐在男士们身边。酒至半酣,胡老板大声发出感慨;“总算回去做人啦,什么地方?连当年插队的乡下都不如,一天到晚看不到一个靚女……嘿嘿,伊人,我可没算上你,你是朋友妻……嘻嘻,我指的是夜总会小姐,都那么次,要么象村姑,要么象老阿妈!”倚著胡老板肩膀的小姐听了,很不自在,扭了扭腰。胡老板熟知行情,可没说错,这里的小姐都是从中国北方农村来的,拿的都是短期的商务签证,夜总会开张时请来的,每半年续期一次,几年下来,如今都奔三十了。别说夜总会,就是硅谷的华人圈子,找个上品的美人还真不容易。
  為我们殷勤斟酒的夜总会老板JAMES,陪著笑脸道:“胡老板,美人倒是有,还是你们上海人呢,就看老板……”说著,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作了个捻钞票的姿势。胡老板马上甩出一叠美金:“叫她出来。”JAMES腆著大肚皮,屁癲癲地走进里屋。陪酒小姐扫兴地离开,我耳边飘来她们的窃窃私语:“不就是他那个未婚妻吗?居然舍得……。”“活王八。”“那个女人一看就知道正宗做鸡的。”我知道,她们是故意让我们听到,以发泄不满的。
  美人姍姍地来到。三十一二岁,一袭黑色夜礼服,高头大马,身段丰满,曲线依旧玲瓏,一似被好色的中国男人称作金丝猫的洋妞。最引人注目的是肤色,那么白,在幽暗的烛光下,仿佛敷了厚厚的官粉一般,但细看便知道,那是健康的原色。一双流盼的丹凤眼,眼神飘忽,长睫毛下的黑瞳,有如无底深渊,黝黝地透出幽深的冰凉。好一个冷艷的女人!我不敢死盯著她,暗暗下了这么一个评语,便低头喝“玛格丽达”鸡尾酒。
  胡老板用鼻子哼哼,用上海话问:“叫啥名字?”她轻淡地回答:“女WA。”胡老板不屑地说:“女娃?啥个老土名字?”她说﹕“不是娃娃的娃﹐是炼石补天的女媧。爹娘本来起的确实是女娃﹐后来我去深圳打工﹐老闆替我改的。”我心一惊﹕“名字倒不俗。”胡老闆抽了口雪笳问﹕“在上海住哪裡﹖”“徐匯。”我疑惑起来,徐匯区属高级住宅区,可是这女孩的上海话不地道不说,论长相,论气质,分明北方乡下人!胡老板冷笑一声:“我就住在徐匯,你在哪个小学读过?”女媧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胡老板这泡妞老手,在这种场所招来的小姐,哪个不热情如火,一见上面就往怀里钻的?哪看得上冷冰冰的呆蛋?他从桌上的一叠钞票里抽出两张,塞过去,扬手说:“好了,好了,不影响你做生意,别陪了。我留点精力,明天回上海,对付新天地的正宗上海美眉。”女媧漠然地拿著钞票,低声道谢谢,转身要走。我的眼睛,被她背部少见的完美线条吸引住了。
  我连忙站起来,尾随著她,到一个角落,和她说话:“我是学美术的,你能做我的模特儿吗?”她却一点也不忸怩,立即报价:“肖像画一个小时二十块,人体一个小时三十。”她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我从手袋掏出我的名片,递过去:“明天按这个地址来找我,大约两小时。”
  我回到座位,胡老板问清缘由后,却替我不值:“伊人,你好歹算美术家,怎么没起码的品味?找乡下胖婆娘做模特儿?现在兴骨感美人,胸越小越耐看,谁还要大波。嗨,怪不怪,女人看女人,眼光也另类……”他又是嘆气又是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只管笑,没有解释。
  现在,在我的画室,她裸裎在面前。我手握画笔,对著画架,左瞄瞄,右看看,反常地,不知如何下笔。不是在人体的比例上没把握,而是没法抓住这形象的神韵。从她鼓胀的肉体中,我隐隐发现為母者的灵性,这是一种若隐若现的光泽,在肌肤上流动。我不能满足于这种浅层的发现,我要透过丰腴的肉体,攫获她的灵魂。
  我一边迟疑,思索,一边在粗略的轮廓上打底色,神差鬼使似地,我竟用上紫黑与铜斑绿,她雪白的身体被淹没在重浊的原色中。要补救已经太迟,只好嘆口气,搁下画笔,拿出三十元,递给她:“今天到此结束,谢谢。”
  女媧接过钱,把衣服一件件地穿上。她看出我的神情不对,但懒得理会,反正是鐘点工。我苦笑一下,解嘲地说说:“我一定是在嫉妒你了,嫉妒你的性感,所以,想避开它,而竭力把你塑造成母亲的圣洁形像。可是,还是把握不住。”女媧疑惑地问:“母亲的形象,不能性感吗?”“我的潜意识里,是要求这性感不带风骚。”我马上意识到,她是完全的外行,说了白搭。女媧停止穿衣,低头思索。我却不耐烦起来,赌自家的气,把画架移到角落去,说:“我不行,画你的须是男人,在我手里,你的原始美只能被毁掉。”画架站不稳,匡啷散在地上,草稿脱了下来。女媧瞥一眼地上的调色板,对我的失态很是不解。但马上明白过来。连忙说:“伊人,我是母亲,一个男孩子的母亲。”“呃?”我惊异地看著她。她黝黑的眼瞳流漾著慈蔼的光。“和我一起吃中饭好吗?这三十块钱够一顿午餐有餘啦。”她豪爽地说。
  一个小时以后,女媧和我来到圣马刁的晶春湖边。已是中午,不是周末,食客不多,四周静静的。灿烂的阳光照在几个小学生的自行车上,钢圈的反光映得眼花。在开满黄花的葫芦架下,我们拣一处面对碧蓝湖水的草地坐下来,吃火鸡肉三文治。
  “伊人,我不是上海人,JAMES到深圳找未婚妻,声明非绝色美女不要,还非得是上海小姐。我只好硬充上海人,口音上露馅,我就说小时父母工作调动,在扬州住了三年。只要能来美国,我豁出去了,不在乎遭坑蒙拐骗。”女媧终于撤出心的防线,一一道出身世,我凝神聆听,很少插话。
  “其实呢,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穷村子,靠在黄河边上,村子叫葫芦村,也不知道是家家种葫芦才有了这名字,还是有了这名字才有了葫芦。实话,我没有上过小学,后来到深圳打工,才读了点夜校。我好歹能读报纸,写个家信,村里老少都是文盲。
  穷,我的妈呀,穷到哪个田地?你想不来呢,看过张艺谋的拍的《黄土地》吧?比这还要穷。
  娘命苦,我八岁那年,她撂下我走了。怎么死的?听说她和串村的小货郎好上了,那小子走南闯北﹐特会唱歌﹐最拿手的是《十八摸》,他放开嗓门﹐满山头的人都侧起耳朵来!娘给迷住了,天天在做午饭的时分,靠在葫芦架下等,一看小货郎远远走来,就奔过去,塞上几只热乎乎的鸡蛋。我爹老实,木头似的,不敢说娘。邻人看不过眼,要爹管管娘。爹说,拴得住人拴不住心,她不丢下父女俩,由她和人家好吧。我人小,也看得清,爹可怜,娘可恨,真的,伊人,我恨我娘。
  “娘有了心上人,却没那个福,不久就去了,什么病?不知道,反正就是脚一挺,咽了气,埋在村后的葫芦架下。我想娘想得心疼,问爹娘去哪,爹流著泪说:娘埋了哩,屋后的黄土就是你的娘。
  我冲到屋后,把脸贴在土地上,就象贴在娘的怀抱。爹的脾气越发暴躁,身边没个女人啊!他老拿我出气,动不动拿藤条抽,我的身子长年少不了血痕,后来我给打怕了,白天躲在山坳里。到半夜,思量爹入睡了,才摸摸索索地回家来,怕爹醒来还往死里打,就在屋后,靠著娘的土坟睡了。说来也怪,秋天那么冷,我也没给冷醒,土暖著哩,就象小时候娘晚上搂著我睡一样。”
  说到这里,女媧啃了一口三文治,低头看草地,若有所思,说:“美国的泥土可真肥,种什么活什么。我老家不行,有的时候下了种,要么不发芽,要么长出另一种怪东西来。”我想要她具体说,但忍住了,免得扫她的兴致。
  趁她在喝可乐,我问:“后来,你结了婚?”我的逻辑是:她既然是母亲,自然有丈夫。她笑了笑,淡淡道:“我从来没结过婚。”
  我暗说,这女人可真够特立独行的,没领结婚证,居然养大个“野种”,城里人不知底细还好,村里的父老不把她骂死吗?
  她从我眼里看出疑问,说起缘由来:
  “黄河年年闹灾,那年我十四岁,大水来了,来势凶猛!老人说在民国初年见过一次。
洪峰还在上游,我们都纷纷逃难去。幸亏他,就是孩子他爹早有准备,他说世上不沉的东西是葫芦。每年葫芦结果,他就存下几个最大的。那年也真巧,早早料定似的,他屋子后面的葫芦架上竟结了一颗大葫芦,真够大啊,有一人高,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大水来了,村子淹没了,村头最高的老樟树,只剩下顶上的叶子。他和我抱著大葫芦,在波浪里拼命挣扎。身边漂过死猫死狗死牲畜,还有一具具死尸,吓死人!他只有一句话:抱住葫芦。后来我出去打工,听人说《圣经》的故事,里面有诺亚方舟。葫芦就是我们的方舟。从古至今,洪荒不断,方舟是载著男人和女人,葫芦载著我和他。 
  “我们漂到在一个高坡上,脚旁是滔天的洪水,泥土在崩落,一棵棵树,根部被淘空,陆续倒下。明明知道在这山坡待不久,它随时被淹没,可是我们没力气了。水漫到脚底,我们往上挪。水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黑夜里我们又冷又饿,紧紧搂抱著,好熨暖对方的身体。洪水追著我们,我们已经挪到最高处。你说怪不怪?如今要说也难说出口呢!羞死人呀!在这连命都顾不起的时间,我们居然做了一次爱,这男人,饿了这么久,浑身软绵绵的,就那个地方硬得象铁。伊人,我后来从书里读到,好些动物,死到临头,最急著办的不是逃生,而是传宗接代。我们也是这样的动物哩,哎呀,那是我的第一次,剧痛之后是透心的快乐,我在嘶声大叫,大水浸到半身。我痛快得昏死过去。醒来已经是早晨,我们还在老地方,都死不了,原来水退了。他伏在葫芦上睡得象死猪。那天,我从姑娘变成了女人,他的女人。
  “过了午,水退得更多,我扯他起来,去找吃的。他回忆起昨夜的事,拼命抽自己耳光,哭喊著说自己不是人,我却又一次扑上他的身体,主动占有了他!洪水在远处流过,浮著人和牛马的尸体。我当时想,昨天如果死了,临死前我们成了畜牲,快乐无比的畜牲。”
  我全神地听著。眼前忽然飞起一个彩碟,接著,是狗的吠声和人的欢笑,狗把碟子逮到了。她停了下来,有滋有味地看著。这纯粹的洋风景,和黄土蔽天的老家,有著多少差异啊!我竭力把话题拉回来,不解地问:“他--当时為什么那般痛苦?他,他到底是谁?”
  女媧避开我的眼睛:“是族里的一个长辈,我们是近亲,辈份也不同,求求你,别追下去,我不会说。”我嘆气:“那种时候,谁能有理智呀!”
  “没想到,洪水退了,我们回到了村里,被水冲走的老屋还没叠起来,我的月经停了,孩子怀上了。他偷偷和我商量,说啥都要打掉,不然他没法在村里做人。我的乳房越胀越大,私处也在膨胀,我是快当妈的人,我死也不肯到县城找无牌医生做人流,躲在家里。
  纸包不住火,我怀孕的事终于传开。全村人都说我是在发大水时让蟒蛇干了,将要生下半人半蛇的妖孽。村长扬言孽种一生下来就用乱棍打死。我挺著大肚子,跪在村长家门口,从早晨到天黑,一连三天,不吃不喝。乡亲拖我回去,我死死贴在土地上不动。村长不见我,从后门进出。三天三夜,我没有倒下来,我知道,我娘在土里保佑著我。破水了,好心的大婶赶来要扶我回去,央求我:不能再跪了,要生了。
  我还是不动,好痛啊!我咬破了舌头掐得两腿流血,还是忍不住,双手拼命地刨黄土,指甲盖掉了,鲜血滴红了门口。
  “最后,五六位善心的大婶跪在我身边,年轻的姑娘媳妇跪在她们旁边,手持棍棒的男人们也软下心来,向村长家里叫嚷:饶过她吧,太可怜了!终于,村长从里屋出来:让她生吧。
  “一声啼哭,我生下一个儿子。呀!奶水流出,孩子张嘴就吸,你不知道,当母亲的感受多么奇妙!我的乳房涨大,好象两颗熟透的大木瓜,奶头不止喷出白色的奶水,真多,象喷泉一样!”

  我扔下三明治,拉住女媧:“走,到我的工作室去!”女媧笑道:“故事还没完呢。”我大声叫:“不必说了,走!”


2


  灵感驀地降临,我仿佛是在万顷碧波里驰骋的快艇,手里的画笔就是螺旋桨。顏色在调色板上,一一被赋予活泼泼的生命,它们自己往画布上飞去,在最恰当的位置落脚。啊,从神话里炼石补天的女人,到眼前这性感充盈的女人。大水里疯狂的爱情,男女交欢在母亲河旁,乾坤连接在地狱的入口。色彩何其迷幻的画卷!冥冥中,我获得了啟示,我奋力在画布上倾泄原始的生命力,神话里的女媧和现实的女媧交叠,水灵灵地呈现于笔端。
  我对著画架上刚刚完成的写生,得意非凡。我掏出一百块钱,算是额外的酬劳,女媧却生气地说:“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还是你的朋友吗?”
  我不好意思地把钱放回去,再说:“女媧,其实无论他还是你,都不必為那次做爱自责,没有那一次,你怎么会体验到最高的幸福?你怎么会拥有如此美丽的形体?看你的脸你的身子,女人的风情,女人的嫵媚,只有做过母亲的女人才能完全拥有。”
  女媧被触动了心事,说:“伊人,我来美国,就是為了把孩子弄过来,孩子的身体太弱了,非得换掉环境健康不起来。”我握住她的手:“我理解,你是母亲。”她擦了擦眼睛,很凄凉似的,可惜我没有注意。
  晚上,我捺不住得意,把写生画拿给老公看。在美术学院教书多年的老公看了片刻,皱起眉头,不客气地说:“女媧,就是夜总会那位三陪?你画错了。”我争辩:“我觉得我画出了她的灵魂。”“没有!”老公说,“确实,你画得很美,可惜她的母性你只抓到三分,七分跑了神。”我不服气。老公继续说:“那位小姐深深埋在心里的沧桑感,难以诉说的凄凉和无奈,你画出来没有?这种情感,可是伴随她一生的啊。”
  一时间,我醒悟,母亲的美不仅仅是女人的美女体的美,人类歌颂了多少世代,这是永不枯竭的美感之泉。然而,母性还具有坚韧、牺牲的特质,含著不足為外人道的屈辱和对屈辱的忍耐,甚至,它包容著丑陋和罪恶。
  这时候,回头看自家的“杰作”,才发现它的浅薄。要画的是母亲,过分追求外表的完美,于是,带著****般的媚。
我想立即找女媧谈谈,可惜,给她家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在留言记上留下录音也她也不回复。后来间接打听到她的近况,简略地说是:夜总会的JAMES取消了娶她当老婆的主意,她也乐得重新下海。熟悉她底细的人还说;“她本来就是干那一行的,在深圳时开的头。”
  几天后,女媧终于打来电话:“最近我有些事情。”我冷冷地说:“别玩过火,你是母亲。”女媧沉默片刻,问:“你知道我最需要什么--钱和身份。”我大声说:“不能做别的吗?比如在餐馆端盘子,即使在车衣厂剪线头……”她居然笑了:“都不适合我。”我哼哼地冷笑道:“什么适合你?”“你说呢?”她反问。
  我嘆口气:女娲的丰乳肥臀宛如肥沃的土地永远诱惑男人的耕种。


3


  已近夜半,月光如银,泻入画室,在我未完成的写生画上流动。我手握刮刀,在女媧的脸部轻轻刮著,另一只手拿著一根摩尔,不停地抽,踌躇著:非得把它枪毙不可吗?对著画布上的女媧,想著她,她是母亲,為了孩子的前程才这般忍辱负重,才从事这种营生呢。我对她的厌恶渐渐淡下去。转而把精神集中到画上,对著画中人,又免不了烦躁,唉,女媧,你拚个鱼死网破才生下儿子,然后,又在世人异样的眼光中从事皮肉生涯,你这般行事,是為了反抗这个世界,还是為了旅履行母亲的天职?你是怎样的母亲?我又一次,把未完成的画放到一旁。
  然后,我回上海探亲去了。上海街头呈现著教人晕眩的繁华,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而堆砌起来的景观,我却无心观看。新世纪光怪陆离的世象无疑是很有趣味的:骨瘦如柴的女孩子们高嚷减肥;身穿豹纹迷你裙的贵妇人,牵著贵妃狗走进美容院,做拉皮手术;以体贴和驯服著称的上海男人,如今浑身名牌,开名车,风度十足,WHO、商机、股票、创投一类名词在舌头上滚了又滚。在外滩,汽车喇叭轰鸣,“星巴克”正宗哥仑比亚咖啡的香味,老上海生煎包子的葱油味,哥本哈根冰淇淋的奶油味,以及上海酒酿圆子的桂花味交混在一起,从硅谷这冷冷清清的洋“乡下”骤然进到闹烘烘的土“十里洋场”,无论高污染度的空气还是高分贝的市声,都受不了。我急欲出逃。
  逃到哪里?晕头转向间,我忽然灵机一动:到女媧的老家去!我立刻打的,到旅行社去。进了门,我到柜台去,把女媧写给我的地址,交给一位花枝招展的小姐,请她安排行程。


4


  两个星期后,我出现在女媧面前。逃出过分热闹的上海,回到硅谷和煦的阳光下,我浑身轻松,约女媧到一家咖啡店见面,声言要给她一个“惊奇”。女媧急逼地旁敲侧击,我偏要吊她的胃口,先说了一番上海见闻。到她显出失望时,我瞪著她一板一眼地说:“我去了葫芦村。”女媧一惊,全身抽搐了一下。我继续说:“看到了你的儿子,看到了他,也瞻仰了你家后的葫芦架。”女媧的泪水涌出:“多年来,我一直盼望著有人来杀死我。”我也含泪说道:“你怎么能想到死?你是母亲啊。”
  随后,女媧竭力压抑住感情的浪涛,听我细说“葫芦村之行”。旅行社的小姐糊涂了小半天,才搞明白我要去的是西北与河南交界的一个边远小村庄。上海人特有的生意头脑,使她在一小时之内弄通全部路线,作了精密的安排。
  第二天,我乘飞机到了郑州,在当地找了一个地陪,一同乘火车到不周县,在不周县通过熟人租了一部轿车,直奔葫芦村。这个行程的费用多少?“便宜得很,五千块。”
  女媧的老家不周县,现在山西境内。汽车沿著崎嶇的道路前行,烈日挂在山梁上,火辣辣地炙烤著盘山路上爬行的汽车。我嘆了一声:“真热啊!?”司机说:“我沿黄河的河床边行驶多少次了,黄河好多处干了。十年前大伙儿种下的树和药材全部被砍光,连草也几乎给拔光!看今年遭旱,黄河又断流了。”是的,人类的母亲河就这样断流了。
  风吹来,无孔不入的沙子,钻进车里,掺进眼里,我揉了揉眼皮。地陪在高叫:葫芦村到了。眼前是几栋草房。
有人给村长报信,村长以為来了上头的官,慌慌张张地出迎,请我们进村办公室。村长知道我的来意后,奴才相收起来,端起了架子。我问到女媧的家人,村长犹豫了一阵,才不情愿地说:“老伏家的女娃?前阵子听说在深圳做……做……”我不耐烦地说:“快带我去见她的孩子!”村长忙道:“我们去叫。”
  不一会儿,一个体型庞大的男孩子站在我面前,才十三四岁,可是块头大得不可思议,那叫痴肥。一张脸,挂著一嘟嘟肉,眼睛被挤成一条缝,只有眼白。女媧那么漂亮,却生了这般难看的儿子。我迎上去,想拥抱他,他却张开大嘴冲我嘎嘎傻笑,一条口涎从嘴里拖到腿前,我退缩了。剎那间,他收起笑容,蹬下裤子,掏出小鸡鸡手淫起来。我的手抱著脸,连叫“我的天!”几乎晕了过去。好在地陪反应快,一个箭步上前,反扣起他的手。村长在旁边咂巴著烟锅,见怪不怪,说:“别吓著他,是呆子。”我惊魂未定,却见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冲进来,抱住男孩,不住对我说:“得罪啦,得罪啦。”反反复复是这一句,说不出别的话。我打量他:“你是--他爸爸?”他发窘了,风干的酸枣一般的皱巴脸缩成一团,纳纳说:“嗯那。”我把来意简单说了:“我是女媧的朋友,她让我来看看你们,女媧的爸爸呢?”他紫涨著脸,呼哧了好一阵,没有说话。村长道:“老伏,认了吧!”我惊叫:“老伏?你你你……”村长说:“老伏就是女媧的爹。”
  啊,老伏生下女媧,后来和女媧交合,生下这么一个畸形儿,这是老天的惩罚。怪不得女媧提到孩子他爹,老吞吞吐吐,称為“他”了事。
  我给搅糊涂了,时空也混淆起来。女媧的傻儿子在老伏的怀里嘻嘻傻笑,老伏把脸贴在儿子的胸前,身子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泣,好一阵过去,他开始喃喃自语:“我不是人,不是人。”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老伏:“女媧的娘是怎么死的?”老伏呜呜咽咽,傻儿子又咧嘴大哭,老伏慌忙将儿子搂在怀里轻轻拍著。
  村长嘆气道:“横竖她人在你们美国,挑明了吧--女媧毒死的,这娘儿八岁就会下老鼠药,毒死亲娘。她娘跟一个货郎说好,要私奔,丢下他们爷女俩。女媧哭著,求娘不要走,娘狠狠心,甩手一记耳光,女媧倒不哭了,说:娘要走喝口水再走。她把老鼠药放进茶杯里。女媧的孩子落生时,村人要打死他,就是这原因。这女媧可是条毒蛇。”
  我几乎站不稳身子,真相大白了,杀母恋父的女媧,怪不得瞳孔如黑潭那般幽深。可是,我能苛责他们父女吗??在那生死一线的关坎?何况,佛罗依德学说对这种情结早已作过詮释。
  在葫芦村,我们没久待,因為所有人都对我怀著敌意。临走前我去看了女媧家后的葫芦架,旁边是女媧她娘的坟。葫芦没有灌水下肥,早已枯萎,架下的黄土,粉末一般细,风没吹也飞起一片黄雾。我眼前浮现女媧伏在母亲坟前睡眠的画面。
  我把旅行的经过说完时,女媧已经变了另外一个人,脸色铁青,双拳捏紧,好象要去和谁拚命。我没多说什么,说也没用。不知过了多久,我回头看女媧的座位,已经空了。
  至于我那幅写生画,现在还没完成,在储藏室蒙上厚厚的尘土。我会把它完成的,只要让把女媧的整个生命放在心里,再沉淀些日子,我自信会有表现她的灵魂的把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