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出版物(中篇小说)


云亮



来费镇中学前,我在县文联那间四十来平米的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清闲了将近十年。说清闲,并不是什么事都没有,特别是刚来县文联那阵,隔三差五的就有县委办公室的人来唤我。柳向东,某某县长要到某某地方开个某某会,要你去照张相,快点啊,先去办公室楼前等著,别拖拖拖拉拉的惹某某县长生了气!
我当然不敢惹某某县长生气,赶忙拉开抽屉,拿了我的小照相机急匆匆地往外走。县文联主席阿少梧把我喊住了,说小柳,拿上照相机啊,叫你去不就是弄这个的,咋干活不带工具。我举起我的小照相机冲他晃了晃,说阿主席,我拿著相机吶。阿主席咧嘴一笑,说小柳,你那也叫相机啊,别拿小孩子玩意给咱文联丢人了。我不识好歹,坚持说,阿主席,别看我这相机跟小孩子玩具差不多,照出相来可一点也不比别的相机差。阿主席不依,叫袁方金打开厨子给我拿文联买的照相机。临出门,阿主席嘱咐我,小柳,可得好好爱惜啊,这照相机是咱文联专门為你配备的,别人我都舍不得叫他用。
我好象应该感动,又著实感动不起来。
到县文联上班的第二天,县委办公室的小纪就来唤我,说某某县长去下面桃花镇检查工作,指名要我跟著照张相,并嘱咐我照得仔细点,县报还要头版头条刊登。 我跟某某县长一行人去桃花镇。我生平第一次坐上了一尘不染的洒了香水的漂亮的小轿车。我不识好歹地发现坐洒了香水的漂亮的小轿车远不如站在人挤人背靠背的吵吵嚷嚷的公交车上舒坦。
该照相了,我拿出我在地区师专玩了近两年的小照相机,刚把镜头对准某某县长,就看见某某县长的双眉紧蹙了一下,接著桃花镇镇长捏著小碎步风一样飘过来,问我手里捏索的啥玩意。我说照相机啊。桃花镇镇长一撇嘴,小声说,我还以為是********吶。说著冲站在远处向这边凝望的桃花镇宣传委员摆摆手。
我用宣传委员毕恭毕敬递上来的照相机对准某某县长,我看见桃花镇镇长跟某某县长小声嘀咕了几句,两个人仰脸大笑。
第二天,阿主席将一台崭新的照相机轻轻放在我的桌上。小柳,这是给你用的,以后可要好好给领导照相啊,别辜负了领导对你的期望。我不胜感激地又点头又哈腰,说谢谢你阿主席,谢谢你阿主席。阿主席非常客气地摆摆手,说不要谢他,要谢就谢县委的英明领导,谢县委宣传部领导下的文联这个集体,文联有责任也有义务為咱锦屏县各类文艺人才铺设成长的道路。
刚参加工作不几天就尝到集体的温暖,我忍不住扭转身满脸深情地去看写诗的袁方金和写小说的朱善起。袁方金和朱善起都侧棱著身子朝我这边看,我满脸的深情得不到回应,便循著他俩的目光向一方推移。两个人的目光交匯在阿主席送给我的那台崭新的照相机上。
我爱不释手地把照相机带回家。娘见了高兴出满脸光彩,说你可一定得好好工作啊东东,看人家领导对你多关心!
邻居家三岁的文文扎煞著臟乎乎的小手去摸照相机。我瞥眼看见,被蛇咬了一般大吼一声。文文吓得裂开大嘴嚎哭。邻家嫂子救火般慌里慌张地赶来,一问缘由,埋怨说,不就是一个破照相机啊,摸摸还能飞了,看把俺孩子吓得!我不服气,说嫂子,你埋怨我行,可不能侮辱这照相机,这照相机是单位给我配的,侮辱照相机就等于侮辱我们单位。邻家嫂子白我一眼,抱起满脸泪痕的文文一阵风走了。
一上班阿主席就找我谈话。柳向东,昨晚你把照相机带回家了?我点点头,对阿主席配给我的照相机赞不绝口,说这照相机比我那破玩意可强多了,昨晚我把说明书反反复复地看了十几遍,真好啊真好,就是好啊就是好。阿主席不耐烦地摆摆手,脸也冷下来。柳向东,你咋一点集体主义观念都没有,公共财產咋能随随便便拿回家,这不是把公共财產视為己有是啥?我懵了,佝僂起身子诚惶诚恐地萎缩在阿主席面前。阿主席越说越有气,柳向东,你以為给你配照相机就是把照相机送给你了,你想得倒天真,这照相机是配给你办公事的,得时时刻刻想著这是公家财產才行,你倒好,抱回家搂著睡觉去了,说不定还跟外人张扬说是自己买的,撑能吶。
我赶忙解释,说阿主席我真的没对别人说这照相机是我自己买的。阿主席说,柳向东,我不听你辩解,你究竟咋说咋做我又没跟著你,可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啊,再说了,我就是捉摸得有点出入你也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啊!我哑口无言。
阿主席叫我交出照相机,由袁方金锁进橱子,不经过阿主席批准谁也不能动。
我去给娘打电话。我先把电话打到老家的村委,叫村委的人去找我娘。娘一摸起电话就气喘吁吁地说,东东,有啥急事,是不是病了?我说娘,你千万别著急,其实啥事也没有!那你為啥打电话?一点小事。啥小事?娘,我那小照相机你给文文送去没有?还没吶,我这就去送。我赶忙阻止娘,要娘别给文文送了。
昨晚,邻家嫂子抱著文文走后,娘心里不大是滋味,嫌我不冷静,惹了人家,影响邻里关系。又说邻家嫂子心直口快了点,其实是个好人,每次回她娘家拿来瓜果梨枣啥的,都给娘送几个,叫娘尝尝鲜。我也后悔,想来想去,说,要不把我那小照相机送给文文玩算了,反正我有新照相机了。娘很高兴,说那敢情好,这样的话文文和他娘不知多欢喜吶。
娘问我為啥又不想把照相机送给文文了,不是有了新照相机。我说新照相机我舍不得用。娘夸我懂事会算计了,说她也觉得那照相机叫文文玩了糟蹋了,这样吧,我去跟你邻家嫂子说说,又没啥大不了的事,几句话说开就好了,你邻家嫂子那人啊,刀子嘴豆腐心。
我把我的小照相机又带进县文联办公室。
我的小照相机上有一股浓浓的烂苹果味,我知道这是我的错觉,但又抹不去这一印象。我想这也是我想把它送给邻居嫂子家文文玩的主要缘由,要不我怎么能舍得把一件陪伴了我将近两年的宝贝一样的东西轻易送给一个三岁的小孩哪。
那天去桃花镇给某某县长照完相,我把照相机还给桃花镇宣传委员。宣传委员客客气气地跟我握完手要走,我追上他讨要我的小照相机。宣传委员说把我的小照相机扔到东边墙角的垃圾池里了,并好心好意地开导我,要我回去跟领导要求要求,置办一架像模像样的照相机,说给县里的大领导照相,用这玩意也太不场面了。
我跑到东边的垃圾池边一看,我的小照相机正狼狈不堪地躺在一大堆烂苹果里,上面嚶嚶嗡嗡纷扬著一群胖乎乎的绿苍蝇。我用枯树枝小心翼翼地把小照相机挑出来。宣传委员不好意思地跟过来,打眼看见垃圾池里的那堆烂苹果,破口就骂,说办公室那几个小子,这么好的苹果,烂了都舍不得分给人吃,光知道喂上边的领导了。
我用报纸把小照相机包了,回到家,用肥皂、洗衣粉、洗涤剂将小照相机反复洗了好几遍,凑近鼻孔一闻,还是甩不开那种烂苹果味。尤其是想到那群胖乎乎的绿苍蝇,那种臟乎乎的烂苹果味愈发浓烈。



小照相机是我刚进地区师专时省吃俭用买来的。那时我对照相知识还一窍不通,只知道照相机能把美好的东西逮住,永远留在衣兜里。
我买小照相机的唯一动机是因為一个跟我同桌过一年的女同学。我在村里读完小学,背上被褥兴冲冲地去镇上读初中。跟我同桌的女同学叫蔡银银。蔡银银的皮肤白得像张纸,我神使鬼差地拧下笔帽,颤动著笔,痴了心地想在身边这张洁白的纸上写下点什么。还没想好究竟要写什么字,有一天那张雪一样照耀著我的纸不翼而飞。蔡银银一家随她在济南工作的爷爷一起迁到了济南。
没有蔡银银那张纸的照耀,教室里顿时暗下来,我被那种苦不堪言的暗纠缠得学习成绩由前三名跌落到二十名左右。我躲进黑咕隆咚的被窝里拼命追忆蔡银银的模样,除了那种雪一样的白,我一无所得。要是有一张蔡银银的照片多好啊,我发誓等我有了钱一定买一台照相机。
在地区师专的两年。我和我的小照相机形影不离。
毕业回到锦屏县,我出乎意料地被分配到县文联。我们那届师范毕业生,除一人找门子钻进了县电视台,其余基本上都各就各位,回到了各自的乡镇。
毕业生分配工作会议上,我被我分配到县文联的调令弄了个目瞪口呆。出了会议室的门,几个同学将我团团围住,不太友好地向我表示祝贺。柳向东,原来你有这么挺脱的关系啊,在学校里咋没听你提起过,是不是怕我们沾了你的光!对啊,柳向东,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这下好了,以后我们来县城,别络络,你管饭就是!
更有投门子没投成花了不少冤枉钱的同学气急败坏地挖苦我。柳向东,你进县文联花了多少钱,你家这不挺有钱啊,上次我们去四海香喝酒,知道你们那里穷,照顾你,叫你少拿了九块钱,不行,你得把九块钱还给我们。
我急眉急眼地解释,说我真的不知咋弄的分到了县文联,也许是有人跟我重名弄错了吧,待事情弄清楚,说不定我也得跟你们一样回我们簸箕镇当教书匠。同学们不相信,柳向东,别捂著盖著了,不就是个县文联啊,我们又不抢你的,看把你吓得!对啊,不就是个县文联,县长县委书记咱也不稀罕,巴掌大的一个锦屏县,在哪里不能活人?
以后我才知道我分配到县文联是因為我拍的几张照片。我的那台小孩子玩具似的小照相机活生生地塞给我将近十年的县文联的生涯。
暑假里,我和几个同学去爬我们那里的锦屏山,看著上面的景色不错,我便用我的小照相机随便拍了几张。返校的路上,我把照片弄丢了。一天下午,我正躲进阅览室里消磨时间,一位同学捧著报纸凑过来。柳向东,这不是你拍得照片啊。我仔细一看,可不,我在家乡锦屏山上拍的那几张相片编号上了报纸,还取了一个醒目的标题:锦屏风光。
同学指著照片下面的一行小字兴奋地说,柳向东,还有稿费来,快把你的地址告诉人家报社啊!我的目光沿同学关节粗大的手指滑下来,落到用小括号捆著的一行规规矩矩的小字上:请作者速告详细地址,以便匯寄稿酬。
我把地址写信寄给报社,不几天就有一位长头发大胡子的编辑给我送来二十元的稿费。我问大胡子编辑从哪里弄到我的照片的。大胡子编辑说是从公交车上捡的,有几张都叫人踩得没法用了,疼得他了不得。
大胡子问我还有没有照片。旁边同学攛掇我,柳向东,快把你的照片拿出来啊,多挣几个稿费,咱好出去解解馋!大胡子编辑笑道,这样可不行,要是一心想著挣稿费,就拍不出好照片了。我拿出几张照片,大胡子眯缝起眼端详来端详去,从中挑出几张带走了。
一个星期后,我的那张照片又张扬在那家报社的报纸上,下面还附了篇小文,给我戴了顶校园摄影家的帽子。
老家锦屏县的一位副县长无意中看到报纸上的照片,把报纸推给来找他闲聊的人事局长说,你看看,咱县里还有这么个人才来,等他毕业回来,在咱县里的文化宣传部门给他弄个窝,有事叫上他给照个相啥的,咱县里那几个照相的水平太差,照得照片没有活气,跟遗像差不多。



把我从县文联赶出来的也是那台小照相机。
今年春天,朱善起提议县文联办一份文学刊物,立刻得到袁方金的热烈响应,说锦屏县文联早就该有一块自己的发表园地,咱当作家诗人的不就是给人们生產精神產品的啊,写了那么多东西,积压在抽屉里介绍不出去,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朱善起说他倒没有这么强烈的责任感,主要是想弄几个稿费,手头宽余宽余。袁方金说朱善起不说实话。朱善起辩解道,方金兄,我咋不说实话了,眼下都是钱上紧,不為弄个仨核桃两枣的,谁费那劲熬夜劳神,低三下四地去找人发表文章,就拿方金兄来说,每次去地区报社送稿子,不是估摸著能弄三十来块钱的稿费,才狠下心买二十来块钱的锦屏小米,还要钻空子搭趟公家车,省下几个车费。
袁方金微红著脸,说善起弟,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熬夜劳神要死要活地写小说,是有别的想法。啥想法?啥想法你自家知道,还用得著我给你戳破啊。朱善起双手往桌上一铺,挺直了上身,非要袁方金把他的想法戳破不可。袁方金拗不过,试探著说,善起弟,那我可真要给你戳破了,不过你可别著不承认,其实咱干这个的,谁没那点野心,我也有,不过不便明说就是。方金兄,你戳吧。袁方金脸上漾起笑意,两眼直勾勾地看著朱善起。善起老弟,你不就是想出出名啊!
朱善起刚要矢口否认,袁方金提高嗓门制止住他。善起弟,你别不承认,想出名咋,又不是啥坏事,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啊,咱搞艺术的,谁不想叫后人成天挂在嘴上念叨?
朱善起欲言又止。袁方金软下语气继续说,善起弟,咱老兄弟俩也不是外人,说句心里话,我袁方金背著锦屏小米一趟趟地腆著脸跑地区报社,你以為我真的稀罕那几块钱的稿费啊,从咱县里有了那份《锦屏报》开始,是人不是人的都在报纸上发东西,把咱这作家诗人的好名声都搅混了,咱不想法突出突出咱的地位咋治?
朱善起嫌地区报档次太低,袁方金不以為然,说管它档次高低做啥,反正比咱县的《锦屏报》高一头,再说,地区报的编辑好打发,一袋小米就能发表一小篇,不像朱善起跑省城,又请客又送礼不说,还得住旅馆抽人家的空,到头来掐头去尾的挤上篇小东西,连个目录都没上,名利两方面都不合算。
朱善起说,方金兄,我那可是纯文学刊物来,你在地区报上发二五一万也进不了文学圈子。袁方金反问道,善起兄,你拼死拼活地弄那么几个字,连个目录都没上,就进文学圈子了?
朱善起被袁方金问住了,尷尬著脸看他。袁方金缓和气氛说,善起弟你可别生气啊,我不是成心跟你抬杠,主要是想劝你别好高远,实际一点,其实巩固住在锦屏文坛的权威地位就不孬,跟乡下盖房子一样,你想盖瓦房,他还想盖前出厦来,你想盖前出厦他还想掇楼来,依著攀还有个头啊! 朱善起说他也不是攀高,别说没那才气,就是有那才气也不去冒那傻劲,曹雪芹鼓捣《红楼梦》鼓捣了好几十年,穷得连盅子酒也喝不起,图个啥,就是鼓捣出个世界名著还有啥用,人死如灯灭,眼一闭啥都不知道了,白瞎活了一辈子。袁方金鸡啄米似地点头,对啊,对啊,善起老弟,咱俩想得差不多,看来善起老弟也没啥大野心,只想在咱锦屏文坛戴个高帽,这样我就不大明白了,你老弟為啥非要碰破头地往纯文学刊物上使劲?
朱善起嘆口气,说咋弄也是纯文学刊物腰杆硬啊,若是县里的文学作者来县文联坐坐,把刊有自己作品的纯文学刊物往外一拿,准把他们唬得不敢再写东西不可。袁方金不大同意朱善起的看法,说其实地区报有地区报的优势,咱这里哪个单位没份地区报啊,发点东西,不用张扬全县的人就都知道了,纯文学刊物发行量那么少,发篇东西,如果不成心宣传人家根本看不到,别人看不到还不跟没发表一样啊。朱善起犹豫著点点头,说倒也是,他以前咋没往这方面想。
我插话道,袁老师,朱老师,其实你们俩是殊途同归啊,选择的道路不同,目标可一致来,袁老师是从大眾化的角度出发,朱老师是从纯文学的角度出发。两个人扭过头,冲我笑了,一起夸我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两个人闲扯了几句,越说越投机,最后一起骂给他俩发表文章的编辑。袁方金骂地区报的副刊编辑不见鬼子不挂弦,发表屁大点的一首小诗也得去他那里跑一趟。朱善起骂某某编辑不够意思,费了那么大劲才给发表那么点东西,却连个目录都不上。
我疑惑地看看袁方金,又看看朱善起,说两位老师,原来发表文学作品那么难啊,我发表照片咋没费那么大劲,一开始发表的那几张,我都不知道咋回事,掉到路上,编辑捡著就登到报纸上了。
袁方金阴下脸来看著桌角不说话。朱善起用了教训似的口吻对我说,小柳,你不懂啊,摄影和文学都是艺术不假,可不是一回事来,搞摄影还不容易,弄台照相机胡拍乱拍就是,拍得多了,咋弄也能挑出几张艺术品,文学可不行,跟做木匠活一样,是个费劲活,功夫下不到不行。袁方金连忙点头,说善起弟说的对啊,搞文学创作跟做木匠活差不多,得精工细作,不像搞摄影那么轻松,用不著熬夜劳神,手指一按快门就把事办了。



阿主席开完会回来,打开抽屉,将硬皮记录本工工整整地放进去,然后直了眼盯著笔筒上正在觅食的一群小乳鸡感嘆。唉,形势一片大好,形势一片大好啊,感谢党的英明领导,感谢县委领导的英明领导啊!
若是以往,袁方金准会谦虚地问上一句,阿主席,好在哪里,快说说,我好写首诗歌颂歌颂。阿主席便说,哪里不好啊,咱们国家地大物博,欣欣向荣,随便选一个地方挖下去,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袁方金放眼满屋里扫一会,脸上漫起茫然的喜悦,连忙点头说,对对对,哪里都好,哪里都好,值得写的地方太多了。上次开会回来,袁方金问话时阿主席正站在脸盆边洗手,阿主席说完“­哪里不好”¦后掂著手里的肥皂说,比如我手里的这块肥皂,牺牲自己,干净了别人,这是啥精神,这是奉献精神,很值得我们作家诗人拿起笔大写特写一番。袁方金果真写了一首关于肥皂的诗,弄得我们几个人好几天都不好意思用那块肥皂洗手了。
这次,朱善起抢先一步走过去,给阿主席倒一杯水,待阿主席慢条斯理地嘘了几口后,说,阿主席,有件事向你请示一下。啥事,可别再提过分的要求了,上次那事我一时没考虑好,违背了原则,真是对不起党,对不起县委领导多年的培养啊!
前些天,朱善起下了决心要写一部惊世骇俗一名惊人的小说,提出请一个月的假在家写作。阿主席没有应他,说文联是个办事机构,不是创作室,说不定哪一霎就有事,耽误不得。朱善起闷闷不乐了一天,一脸壮志未愁的失落相。临下班,袁方金提醒他,说善起老弟,你真是死心眼,办事光凭嘴说说咋行,晚上到阿主席家里走一趟,阿主席不是好喝茶啊,给他弄包好茶叶,别弄两个钱光往编辑部里扔,跟编辑部再熟写不出东西也白搭啊。朱善起按袁方金说的方法试了试,果然应验了。
县文联归县委宣传部管,宣传部长来文联走走,没看见朱善起,便问,我矢口把朱善起请假在家写一鸣惊人的小说的事说了。宣传部长好不乐意,说想图清闲干脆永远别来上班了,常在家写就是。阿主席慌了神,吩咐袁方金给朱善起家里打电话,叫他抓紧来上班。
袁方金打通电话,问朱善起在家做啥来,朱善起说他正酝酿情绪,三五天后就动手写作。袁方金说还是到文联办公室来酝酿吧,这里有急事。朱善起不来,袁方金说这可是领导安排的,他只负责下通知。
為这事,阿主席给宣传部长写了检讨。阿主席交上检讨就来批评我,嫌我说话太随便,宣传部长问朱善起时,随便找个因由应付过去就算了,偏要说得那么详细,叫宣传部长生了气,宣传部长那么忙,一生气就影响工作,对咱县的宣传大业有害无益。
朱善起说,阿主席,这回是公事。啥公事,说说看?
朱善起把办文学刊物的事一说,阿主席沉吟片刻,说事倒是好事,就是需要钱,咱县里经济形势那么紧张,宣传部那几个宣传经费也是捉襟见肘,咋好意思向国家伸手啊!朱善起说钱的问题好解决,现在不是兴发表报告文学啊,弄几张介绍信,打著县委宣传部的旗号到下面的厂子里转转,收几个宣传费就够支付印刷费的。
袁方金过来帮腔,说只要阿主席点头,弄报告文学的事由他和朱善起办。见阿主席有所松动,袁方金进一步说,阿主席,办起来吧,有这么块园地,咱发表点东西也便易。阿主席终于点了头,说他办刊物的目的倒不是為发表东西便易,主要是為锦屏县的文学事业著想,给锦屏县的文学爱好者办件好事。
县文联召集县里部分文学爱好者开会,郑重宣布了办文学刊物的事,每人发一张盖了县委宣传部印章的介绍信,鼓励他们到县城周围经济效益好点的企业做工作,并采纳袁方金的建议,联系到报告文学的作者可拿宣传费的百分之十三点五作為个人提成。文学爱好者一走,朱善起笑著对阿主席说,阿主席,咱这么一弄,我咋有一种撒出猎狗去逮猎物的感觉。阿主席沉起脸。善起,你咋能这么说话,咱这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
事情很快有了眉目。朱善起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叠小说稿,骂道,操他娘,这回可过过发表癮了,以后再不是咱求人,而是别人求咱了。袁方金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从抽屉里拿出比朱善起的小说稿厚了将近一倍的诗稿,说这是他八年前写的,如果刊物坚持办下去,不出三、五年,他的诗稿就会全部变成铅字。
朱善起突然问袁方金,方金兄,咱一回发表这么多东西,有没有必要附上篇评论?咋没必要,可得附上一篇,这就叫画龙点睛啊。朱善起不同意袁方金的看法,说按方金兄的说法,咱写的都是没有眼睛的龙?袁方金连忙摇头,说他可不是这意思,主要是附上篇评论显得珍重。
朱善起犹豫不决,说找个名人写评论吧,咱又牵不上线,从县里找一个吧,又有些跌价,他还不如咱吶,凭啥对咱的作品指手划脚。袁方金说,这个还不好办,自己写一篇,取个花里胡哨的笔名,有人问,就说是山东大学中文系的。朱善起愣了愣,两眼一亮,说还是方金兄有办法,干脆,有人问,就说是北京大学的教授写的!
定稿的时候,阿主席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叠散文稿子,上面还有一篇用县委常委专用稿纸写的评论,说為了办好这期文学刊物,他特意开夜车整理了以前的几篇散文,叫某某副县长看了看,某某副县长一个劲地夸他写得好,贴近生活,有号召力,非要写篇评论介绍给全县的文学爱好者。
袁方金和朱善起傻了眼。第一期刊物共80个页码,除去发表报告文学的20个页码,朱善起和袁方金早已各自准备了25个页码的稿子,而且忍不住要打留给全县业余作者的10个页码的主意。
阿主席非常客气地说,方金,善起,这个不要紧,都是自家人,发表谁的一个样,咱合计合计。
合计来合计去,阿主席很不好意思地占了20个页码,袁方金、朱善起每人15个。



县委组织代表团去海南三亚观光,给了县文联一个可去可不去的名额。
阿主席犯了难,去吧,不放心文学刊物《锦屏文苑》创刊号的出版,不去,又不愿错过饱览祖国大好河山陶冶爱国情操的大好时机。朱善起劝他,阿主席,干脆别去了,等《锦屏文苑》赚了钱,咱向宣传部请个假,风风光光地满中国地里打一圈。袁方金说,阿主席,还是去吧,这么好的机会咋能白白扔了,多看一回是一回啊!
阿主席犹豫来犹豫去,还是决定去。
临行前,阿主席给县美术馆的贺画家打电话,问《锦屏文苑》创刊号的封面设计好了没有。贺画家说正著手准备,他以前没弄过封面设计,摸著石头过河,得好好构思构思。
阿主席脸上飞过一抹事与愿违的不快。袁方金提醒阿主席,说阿主席,美术馆那边是不是想叫咱请一桌啊,忘了上次咱在活动中心办书法展览,请美术馆设计个刊头,半拉月了,那边还没有动静,咱跟宣传部请示请了一桌,第二天那边就把设计的刊头送来了。
阿主席為难地说,使啥请啊,咱文联一分钱也没有,申请办《锦屏文苑》时我早跟部长打了保票,说保证一分钱也不向部里伸手。朱善起一拍桌子,说阿主席,依我看也别叫他们设计了,啥了不起的,不就是往纸上抹和几把顏料啊,干脆叫柳向东拍张照片得了!
阿主席捉摸了一会,没别的办法,只好应下来。



问题就出在我為县文联《锦屏文苑》创刊号封面拍的那张照片上。
阿主席去三亚陶冶爱国情操去了。袁方金、朱善起和我开了个简单的小会,商量拍封面照片的事。朱善起提议我们三个人一块到锦屏八大景的八个景点走走。袁方金不同意,说这事又没经过阿主席点头,到时报销不了车费咋办,他才不干这费力不讨好的买卖。朱善起征求袁方金的意见。袁方金说,眼下庄稼棵那么旺,到县城周围转转,拍一张就行。朱善起说可不行,咱办的是文学刊物,高雅艺术啊,又不是《锦屏农业》啥的。
两个人意见不一致,都转动著眼珠问我。我说我不懂艺术,你俩叫我拍啥我就拍啥。
朱善起突然抬手往北墙边一指,说有了,咱也别拍锦屏八大景和绿油油的庄稼地了,还是人有看头。我和袁方金一起朝朱善起指的方向看。橱子里杂志封面上的漂亮女人正齜著白生生的两排牙齿对著我们三个人媚笑。
袁方金摇头说,可不行,可不能用这个。朱善起理直气壮,咋不行,人家国家正式刊物都能用,咱一个内部刊物咋就不行?袁方金解释说,不是不能用,是没啥意思,不就是一张女人像啊,啥看头。
朱善起说,方金兄,别嘴不和心同了!善起弟,我咋嘴不和心同了?方金兄,你忘了这本杂志刚来时,你先抢著拿回家看,我看一晚再给你都不行,其实里面的内容有啥看头,还不是拿回去多看几眼封面女人那俊模样啊。
袁方金微红了脸,说善起弟,别瞎扯了,都这么大年纪了,谁还有那闲情逸志。
朱善起坚持到街上拍女人照片,袁方金拗不过他,说要去你和柳向东 去,咱可没那面皮,不认不识的,咋好意思对著人家拍啊。不去就不去,方金兄,咱这是弄艺术,别想得这么低下好不好,咱要是有那花花肠子,早去逛酒店了。袁方金说,不是不想去,没钱啊。朱善起说,我不跟你抖嘴了方金兄,向东,咱去干正经事。
阿主席从海南三亚回来,满怀强烈的爱国热情来到县文联,一进门就喜形于色地问,咋样,咱那文学刊物出笼了没有?
正在津津有味地看自己发表在《锦屏文苑》上的小说的朱善起抢先回答阿主席的话。出笼了,正热气腾腾吶,回来了,阿主席,三亚咋样?好啊,美不胜收,祖国太伟大了,咱可得好好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听党的话,多為人民做贡献。
袁方金掏出钥匙笑滋滋地去开橱子,准备给阿主席拿《锦屏文苑》。阿主席迫不及待地抓起袁方金桌上的亮著袁方金诗歌的那本,眯起眼急匆匆地翻找他的散文。袁方金给阿主席拿过书来,见阿主席正异常投入地看他的那本,只好打开手里的一本,乐滋滋地又翻到发表他诗歌的那几页。
一时间,县文联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阿主席看了个大概,合上书,慢条斯理地评价说,刊物办得基本可以,就是某某县长的名字印得小了点,某某县长写的那篇评论最好都用黑体字。又说,这期刊物时间太紧,他没做好充分的准备,下期一定写几篇好点的。
阿主席给某某县长送《锦屏文苑》创刊号。朱善起提醒袁方金,方金兄,你听见阿主席那句话没有?哪句?阿主席准备赶写稿子,发表在下期那句啊。咋没听见。袁方金嘆口气,说这个弄法他写的那些诗不知啥时候才能都变成铅字。
 


阿主席给某某县长送杂志回来的时候,我正盯著桌上的《锦屏文苑》创刊号的封面发呆。
那次,朱善起拽上我出去拍照片,逛悠了大半个县城也没遇上一个我俩公认的漂亮女人。朱善起一个劲地嘆气,说现在的时装都把人弄假了,远远瞅著那女的长得不错,待走近了一看,嘿,整个一个丑八怪,像憋足了劲准备享受一顿美餐,却吃了一嘴臭屎一样叫人丧气。我深有同感,说上下班的路上我都懒得往花花绿绿的地方打眼。
朱善起提议到城东的皇宫大酒店转转,说他上下班常看见那里门前进出著不少服务小姐,浓妆艷抹的,有的头发湿漉漉地打著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不同意,说咱吃了一嘴臭狗屎还不够啊,还要再去闻一鼻子酒臭气。
朱善起一个劲地摇头慨嘆,唉,平日里总觉得满天底下都是美女,就是自家的老婆不咋的,好象从外边随便拖进被窝一个就叫人心惊肉跳的享用不尽,现在好,瞪著大眼瞅了大半个县城,连个跟上自家那发面馒头似的老婆的都没碰上。
我忍不住地笑,说朱老师真有意思。朱善起笑著问我,柳向东,你那小媳妇咋样,好象来过咱文联一次的,那天我编瞎话请假在家写小说,没见著。我说不咋样,凑付著过罢,咱这社会,不娶老婆又不行。
朱善起继续感慨,唉,都是中了《大眾电影》的毒啊,念中学时,做贼一样偷偷从邮局买回一本《大眾电影》,一个人躲进屋里看个没完,有时忍不住神经兮兮地对著某个演员的剧照亲几下,那感觉,他娘的连真谈恋爱时也没那样神魂颠倒过啊,唉,怪咱那时太纯真,看个电影就叫里面的女演员迷上了,一做梦就跟人家海誓山盟地谈恋爱,跟真的一样,操他娘,都是些梦啊,现在又看报纸又听广播又看电视,知道了那些女演员做的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操他娘,这不跟街上的母狗一样啊,现在就是她扒了裤子站在咱面前咱也提不起那情绪了,唉,都是些梦啊!
来到荷花公园门前,我提出进去转转。朱善起说啥看头啊,里面那些东西都是假模假样摆在那里糊弄人的,也许划划船还有点意思。我说,那咱就划船啊。朱善起说划船得拿钱,巴掌大的一洼水,又找不到真正在海上乘风破浪的感觉,不值当的。我说,朱老师,你放心,钱由我拿,就算请朱老师的客。朱善起不太勉强地应了下来,说他并不是心疼那几个钱,主要是觉得没意思。
荷花池里的划船有两种,一种是脚踏的人工划船,一种是电动的。电动的每半小时比人工的多五块。朱善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电动船,说按说应该脚踏划船才好,又锻炼身体,又能获得划船的原始体验,只是那船质量不太可靠,万一出了事,倒不在乎自家那条小命,主要是很多重要作品还没写下来,得对锦屏文学史负责,不能叫锦屏文学史上我生活的这几年出现空白。我和朱善起上了一条电动船。朱善起抢著掌握方向盘,我坐在他旁边满池里乱看。朱善起笑著说,柳向东,你若是个女的多好,两情依依,男欢女爱。
电动船拖著笨拙的身子左摇右摆,不大听朱善起的使唤。朱善起一边忙乱地转动方向盘,一边诗兴大发,问我,柳向东,你猜在我的眼里,这荷花池是啥?我反问道,是啥,朱老师?
朱善起拔高嗓音说,柳向东,在我眼里,这荷花池就是一页阔大的方格稿纸,这方向盘就是我手中的笔,我要在这张阔大的稿纸上写一本枕边书,叫后人时不时地拿出来翻翻。我笑著打趣道,可惜,这方向盘不大听朱老师使唤啊。朱善起不服气,匍匐下身子要驯服方向盘,突然,荷丛里刀尖一样刺出一只小船,刀尖所指的方向正好冲著我和朱善起的电动船向一边摇摆的方向。朱善起慌乱地松开方向盘,两手抱住脑袋失声高呼,坏了坏了,完了完了!
两船即将相撞的瞬间,荷丛里划出的小船上驀地弹出一个身形,小船的主人镇定地将身子倾向一侧。两船有惊无险地擦肩而过。
朱善起后仰著上身坐在电动船上发懵。小船的主人回转身冲著我俩咯咯地笑起来。待我看清小船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异性的同时,立刻被一种朴素的外表包裹不住的光彩夺目的美震撼了一下。我热血沸腾地拿出照相机。



阿主席径直走到我的桌前。拿手指不轻不重地照桌面敲了几下。被惊醒的我吃惊地看他。别瞪眼了柳向东,这回你可惹下天祸了!我问惹下啥天祸了。阿主席不正面回答,转身要我跟他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阿主席有专门的主席办公室,却不大喜欢一个人呆在里面,乐此不疲地往我们大办公室里跑。朱善起很眼热阿主席的专门办公室,暗地里说他要有那么一间办公室,早出大成绩了。袁方金把朱善起的话半开玩笑地跟阿主席说了,阿主席慷慨地说,善起,这个有啥眼热的,不就是一间办公室啊,要去你去就是。朱善起见阿主席态度诚恳,真的收拾东西往主席办公室去。经过阿主席身边时,下保证似地说他一定不辜负阿主席的期望,写篇大作品,為锦屏县文联争争光。朱善起去了主席办公室,阿主席又断不了地去主席办公室坐坐,弄得朱善起沉不住气了,说这么两头忙活,他真怕阿主席累著。阿主席说累不著,县领导把这么几个人交给了他,不经常看看心里内疚得慌。朱善起站起身,说这样的话,干脆还是回大办公室适应适应算了,本来他正苦思冥想著,好不容易把灵感从老天爷那里唤来,阿主席一开门,吱呀一声就把他的灵感吓飞了。阿主席就笑,说善起,哪有你说得这么悬乎,从群眾中来到群眾中去嘛,我写东西就从不避人,我敢说,像你那样闭门独处写出来的文章,肯定没多少群眾基础。朱善起觉得无法与阿主席沟通,收拾起东西返回大办公室。阿主席对朱善起重返大办公室有些过意不去,尽力克制自己少往大办公室跑,免得影响朱善起写大作品,但不几天又一如既往了。
我跟阿主席来到他的专门办公室。阿主席很客气地要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一杯白开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心平气和地问,柳向东,锦屏文苑创刊号封面上那张照片是你拍的吧。我点点头。阿主席脸上现出不快,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柳向东,咱这么大个锦屏县,拍点啥不好啊,像小花了小草了名胜了古跡了,县城周围那么多工厂,拍拍突飞猛进的工业气息也挺好啊,偏偏拍这个!
我问阿主席我拍的照片咋了。阿主席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咋了,简直是一张黄色照片,好端端的一期刊物,叫你那张照片一搅和,成了黄色出版物。
我问阿主席那张照片黄在哪里。阿主席说黄在哪里你柳向东还觉不出啊,文学作品本来是高雅艺术,却生生挂上个女人门面,你这方面倒挺高超,看看你拍的那眼神,叫人看一下浑身都不自在,跟电影电视里的窑姐有啥两样?我说阿主席,这可是我和朱老师在荷花公园里拍的啊,又不是在妓院里拍的。我不管是在哪里拍的,后果可是一样来。我有口难辩。
阿主席无可奈何地嘆口气,说小柳,想条后路吧,这问题太严重,我可保不了你。我问阿主席的话啥意思。阿主席欠了欠身子,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小柳,实话跟你说,这县委大院你是呆不住了,咱县委大院是整个锦屏县的心臟、脑瓜子,藏不得一丝污纳不得一丝垢啊,我把这期杂志给某某县长送去,某某县长一看就火了,说拍封面照片的人思想有问题,得赶快把他从县委大院里清除出去。
我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隐隐看清阿主席那张和蔼可亲的脸。阿主席语重心长地开导我,说其实在哪里工作都一样,只要心里装著祖国,装著人民,一切行动听从党指挥,人生就活得有意义,不枉来世一遭。我说阿主席,我不敢说心里装著祖国、人民这样的大话,我只想问一问,我柳向东哪里不听从党指挥了?阿主席理直气壮地说,小柳,别嘴硬了,事实胜于雄辩,你拍的那张照片不就是个不说话的证件,那样的东西,明摆著背离了党的方针、路线、政策和精神,还能冤枉你啊!阿主席,咱文联订的刊物,封面是女人照片的有的是,你不也抢著看过,可為啥偏偏说我拍的那张是黄色的?
阿主席生了气,严肃地说,小柳,不许你胡说,我啥时抢著看登女人照片的封面来!我被阿主席脸上突然聚起的严肃吓了一大跳。阿主席颤著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一口,半吐半咽地含了一会,一仰脸咕咚咽下,果断地冲我摆摆手。小柳,事情已经这样,话也不跟你多说一些,说实在的,就是我想留也留不住你了,这样吧,回去好好想想,除了县委大院,你捉摸个单位,明天告诉我,我尽力给你做工作。
阿主席脸上又恢复了和蔼可亲的表情,关切地劝我喝杯里的水。我低头看一眼杯子,杯里的水清澈见底。一只苍蝇哼哼嘰嘰飞过,翅上抖下的一小块东西飘飘悠悠地下落,落进杯里,杯里清澈见底的水顷刻污浊了一小块。
我临出门,阿主席后悔不迭地嘆后气,说他真不该去海南三亚,若不去的话一定能避免这失误,这事他也有责任,得好好向某某县长检讨一下。
回到大办公室,朱善起和袁方金问我惹下了啥大天祸。我把事情一说,朱善起气不打一处来,说这不无中生有啊,真是说你黄你就黄不黄也黄!袁方金万分侥幸,说他那天幸亏没跟著去。朱善起不服气,说去又咋了,要不是為了工作,谁吃饱了没事撑得满县城里辛辛苦苦地去忙活,不行,这事我一定跟阿主席讨个公道。
大办公室里突然被阿主席从门口发出的一声咳嗽安抚得寂静无声。阿主席神态安详地走进来。袁方金语气谦虚地向阿主席匯报工作,说他帮助县里一位业余文学爱好者修改的稿子在锦屏报上发表了。朱善起盯著阿主席的表情看了一会,不肯示弱地,说他准备组织全县的小说作者开一个研讨会,争取在锦屏报副刊发个专版。阿主席对著两个人一一点头,对两个人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说下期锦屏文苑他准备弄个散文专号,培养一下全县的散文创作力量。袁方金吃惊地问,阿主席,咱这刊物还能继续办啊?咋不办,毛主席说过,犯错误不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嘛。朱善起拿下頦指指我,问阿主席,那……柳向东吶?阿主席脸一沉,说,朱善起,这事轮不到你插嘴,好好写你的小说就是。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突然离开县文联。下班出了县委办公大楼,传达室的赵老头正捋著黑胶皮管子往花池里浇水,瞥见我,笑著跟我打招呼。柳兄弟,我买冷补胶了,你的摩托车再扎了胎,来找我就是,在集上,三块钱就能买四十多个冷补胶,那些修摩托的真坑人,补一回就要两块钱。
一时间,我念起赵老头的许许多多的好处。我说,赵大爷,我给你照张相吧。赵老头像是没听见,浅笑著继续捋黑胶皮管子浇水。我提高声音把话又说了一遍。赵老头脸上的浅笑有所加深,不太相信地回我的话,柳兄弟,别糊弄我了,你是给人家领导照相的,我一个糟老头子咋攀得上你照相。我说领导咋了,领导也是人,头上又不比咱多长两个角,赵大爷,我真的要给你照张相。
见我从包里摸索出照相机,赵老头的脸上现出光彩,不知所措地扔下手里的黑胶皮管子,说柳兄弟,你真的要给我照张相啊?真的,赵大爷。赵老头忙乱地整了整衣角,对准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抬起手,用力将头发朝一边抿了几下,一个立正站在离我四、五步远的地方。
哟,咱柳摄影师要给赵老头照伟人相了!几个从县委办公大楼出来准备回家的人掉转方向围过来,对著赵老头指指点点。赵老头,把两手叠放在小肚子上!赵老头,头昂得再高一点!我烦了,大声说,赵大爷,别听他们瞎囔囔,你刚才的姿势就挺好。
一个穿白皮鞋的高个青年官气十足地走过去,浑身摇晃著挡在赵老头前面,官腔官调地对我说,柳向东,先给我照一张!
我知道他是新提起来的档案局副局长,以前我每次去档案局送照片,都看见他跟一个戴著玉米粒似的耳坠的女办事员逗笑。今天我对他脚上的白皮鞋特别反感,便很不友好地冲他摆摆手,说,对不起啊,我的照相机没胶卷了,只能照一张。
穿白皮鞋的档案局副局长倒背起双手,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说柳摄影师,就是照一张也得先给我照啊。凭啥先给你照,就凭你是新提起来的档案局副局长啊?我生气地收起照相机不理会白皮鞋。白皮鞋好不尷尬,齜了齜牙,大红著脸恐吓我。柳向东,你真不够意思,看我非找阿主席给你告上一状不可!告就告,有能耐你把我送到档案局的照片一把火都烧了!
白皮鞋被我气走了,我重新拿出照相机给赵老头照相。赵老头突然摇摇头坚定地走开,说他不照了,谢谢我的好意。
 


回到家里,老婆把儿子的试卷摊到我面前,愁眉苦脸地说,你看你那儿子考的,出溜出前十名了,这样下去还有啥大出息头。我有些烦,没鼻子没脸地驯老婆道,别成天你那儿子你那儿子的,好象儿子是我柳向东自家的,说起来我才搭上了多少东西,还不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老婆也生了气,鼓突起腮帮子反驳我,柳向东,儿子不是你的是谁的,你要不搭上那点东西,俺也不会受那份洋罪!我一时理亏起来,想起跟老婆成亲的那个晚上,老婆胆怯地缩在墙角,经我好一阵死缠硬磨才抖著身子勉强入道的情形。老婆怀孕后反应得厉害,吃了东西就吐,又担心亏了肚子里的孩子,只好吐完后,漱漱口,继续硬著头皮吃。就这样吃了吐,吐了吃,折腾了大半年,弄得我夜里常常梦见泥石流把我们的村子冲跨了。
我尽量暖起脸哄老婆,说你看你这凶样,对我跟对仇人似的,人家心里不痛快不愿听你嘮叨,随便扔你一句话你就当了真。老婆见好就收,暖了脸回我说,谁拿你当仇人了,你心里不痛快也不能说那样没良心的话啊,人家一个大活人都成你的了,把儿子说是你的还不行?
我没心思跟老婆套近乎,让老婆快盛饭去,说我肚子饿了,今中午县委食堂里的菜炒的炖的拌的全是烂茄子,弄得人没胃口,肚子咕咕叫了一下午。
老婆忙不迭地给我盛饭,盛著饭还望不下儿子的学习,说人家前十名的那些同学,不是爹当老师就是娘当老师,有的爹娘都当老师,断了不给孩子补补课啥的,成绩咋能孬得了。我说,你要是眼热,我去当老师就是。老婆不理我的话茬,说别糊弄人了,老师就是这么好当的。我说,咋不好当,念大学时,我读的就是师范,本来就该当老师。老婆说,你念的师范是不假,可没当老师的命来。
我干脆把我要被赶出县文联的事跟老婆说了。老婆问為啥。我又把原因告诉她。老婆的脸顿时涨成了紫茄子。我向老婆挑舋,看看吧,刚才还说当老师好,现在又舍不得那县委大院了,真是嘴不和心同。老婆急了,说谁嘴不和心同了,县委大院有啥好,她又不是没去过,那里的人一个个跟纸糊的一样,连点人气都没有。那你為啥一听说我要出县委大院就急成这样?
老婆说她不是急是气,不就是拍了张女人照片啊,凭啥给人戴上顶黄帽子,他们的老婆还是女的吶,他们的老娘还是女的吶,他们的姊妹们还是女的吶,她们就没拍过照片,不叫在县委大院里干拉倒,哪里还不能活人啊,可有一样,不能窝囊人啊,俺向东是啥人俺还不清楚,走到街上,头不抬眼不睁的,就是狐狸精也甭想勾到他一个好脸,到了你们那里咋就成思想有问题了?
我倍受宽慰,第一次,领略到老婆生气时的泼泼辣辣里闪烁著一种令人心动的媚。夜里,我和老婆非常投入地做那事,眼看就要腾云驾雾了,老婆突然冒出一句,向东,你拍照片的那女的一定长得挺俊吧。我像飞升中突然打翻的吊桶,高涨的激情急转直下,在老婆的殷殷期盼中摔跌成一塌糊涂。



我哧啦撕下一页稿纸,折叠好,用刀片割成一叠小方块,然后把县城以外的二十二个乡镇中学的名字分别写在上面,依次揉成小纸团。
我做这些的时候,朱善起和袁方金不声不响地从一边围过来,满脸的诧异。朱善起终于憋不住了,问我弄这个做啥。抓鬮啊。我把小纸团一个一个捡在手里,合拢两手,空成一个圆包,然后上下均匀地摇晃。
朱善起又问,柳向东,你抓鬮做啥?我说县文联不要我了,抓抓鬮看我该到哪里去。袁方金脸上的诧异更加明显,说,柳向东,就是不在县文联也该在咱锦屏县城里选个单位,我咋看著鬮上写的尽是下面乡镇中学的名字。我说我没福分在县城啊,来县文联是误入歧途,我本来就是下面乡镇的人,家又安在下面的村子里。那你干脆回你们镇算了,上下班也省得骑摩托车直跑,还抓啥鬮啊。我摇摇头,说可不行,得征求征求老天爷的意见。
我深吸口气,把拢在两手里的纸团最后用力晃几下,一撒手散在桌上,然后闭了眼伸手在桌上摸索。
我摸定一个小纸团。朱善起抢夺了去,笑著帮我拆。袁方金大睁著两眼伸长脖子迫不及待地去看结果。费镇中学!可不,真是费镇中学,柳向东,跟你们家乡簸箕镇差不多偏僻!两个人神态异样地看著我。
我要去找阿主席,袁方金和朱善起商量著把我喊住,劝我别先急著找阿主席,静下来好好考虑考虑再说,依他们看,最好还是留在县城。我坚定地冲他俩摇摇头,说还是给老天爷一个面子吧,有些东西根本不是考虑的事。
本来昨晚我已和老婆商量好,准备在县城选所学校的。在选择学校的问题上,老婆表现得特别主动。一开始,老婆喊著我的乳名说,祥子,干脆回咱簸箕镇教书算了,省得成天价来回跑,你放心,地里的那点活我一个人能行,连累不著你,你若待动就伸伸手,不待动,窝在家里看书、喝茶,睡懒觉都行,有一样,你那儿子那里你可得上上心。我不愿意回来,说在县城好好上著班,猛不丁回来了,懂内情的知道是我受了冤枉,不懂内情的,还真以為我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吶。老婆来得更是果断,说祥子,咱就教初中吧,你那儿子现在念四年级,还有一年就上初中了,到时说不定还能帮他一把。我答应了老婆。
老婆满足得像得了糖块的小孩,高兴地对我动手动脚,馋著脸问我刚才好好的咋就猛不丁不行了。我不回答老婆的话。老婆说,祥子,你是不是还在生那些王八蛋的气啊,别跟那些王八蛋一般见识,谁知道他们安的啥心眼!我把老婆的手拨拉到一边,说谁生那些王八蛋的气了,不知咋弄的,突然没了那心思。老婆顺从地缩回手,翻过身肩并肩地和我仰躺在床上,一对玻璃球似的眼珠在月光清扫不尽的黑暗中嘀溜溜地转。
早晨,来县文联上班,到了西外环路,我突然对面前这座出入了将近十年的县城感到了一种难以消融的厌倦,仿佛交往了多年的朋友,突然从他身上发现了某些无法忽略的劣跡,再也没有了和他交往的耐性。于是,我產生了离开这座县城的念头。


十一


我去费镇中学报到。在校长室里,费镇中学校长吴有為郑重其事地接过我叠成卷的一纸调令,郑重其事地端详了一会,又郑重其事地夹在墙上攒了一摞红头文件的小铁夹上。调令继续打著卷,像一小綹抚不平的头发,颤巍巍地高翘著,使坦荡如砥的墙壁显得有些滑稽。吴校长用力咳一口痰,津津有味地在嘴里含了一会,瞄准桌腿边一洼鸟巢形的痰跡,噗地一声打靶一样从容地扣动了扳机。痰应声蔫呼呼地贴在痰跡的中心。我正啟动判断思维尽力苛刻地估摸吴校长吐痰的准确程度有没有偏离鸟巢形痰跡的十环区,一只脚强硬地踩过来,恶狠狠地来回一阵搓弄之后,大功告成般果断地撤了回去。痰跡中心留下一抹鲜明的潮痕。
吴校长心满意足地抬起脸,耸动著喉头,满脸畅快地咽下一口吐沫,放开山雀卵眼睛在我身上打了几个滚,说,柳同志,咋放著好好的县委大院不干,到咱这穷地方来,一定是惹领导生气被撵出来了吧。我无话可说。看来惹得还不清啊,一竿子戳到底,就是挂拉到县城里的别的单位也挺好啊。我无言以对。
见吴校长还要继续往下说,我抢先问道,吴校长,我教啥课啊,我可是学物理的,搁下这么多年了,得好好温习温习。吴校长从鼻孔里哼一声,说还教啥课啊,都这把年纪了,弄个清闲活络,好好养养身体吧,看你瘦儿巴几的,说你以前在县委大院里干,别人都不准相信。我说吴校长,我年纪不算大啊,才三十来岁,脑瓜也不混,用用心,准能教得了。
吴校长不理我的茬,说教书有啥好,成天吐唾沫星子,又是备课又是看作业,一年到头忙得不著闲,柳同志,你不是会照相啊,就留在档案室,帮著整理整理档案,干点胡弄洋鬼子的事,学校里开个会啥的,就去照个相,可有一点,柳同志,你在县委大院伺候的都是大领导,可别小看了咱这镇中学校长,在费镇教育界,咱也是属一属二的人物啊,县委大院里那些头头脑脑的,到了市里、省里,还不也跟咱一样?
见校长态度坚决,我只好放弃教书的念头,去档案室。
我来费镇中学前,档案室里就高发贵一个人。来档案室闲玩的老师都一本正经地称他高主任。后来我才知道高发贵曾经是费镇中学总务主任,吴有為来费镇中学做校长后,干商店的熟人乐颠颠地找上门给他灌迷魂汤。吴有為大包大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他保证费镇中学一分钱也落不到别人的腰包里,把熟人恣得恨不得架起吴有為一扬手把他扔到天上去。吴有為安排高发贵去熟人的商店买东西,高发贵不依,说那几家商店里的东西价格贵不说,质量也不大可靠,他早已深入调查货比三家了。熟人见高发贵频繁地出入别的商店,红了眼,怨声载道地数落吴有為,说堂堂一个镇中学校长,连个跑腿的都使唤不了,真是政令不通啊,你看人家邓小平,到南方沿海城市走走,全国人民都瞪大眼朝南方看。
吴有為架不住了,寻个节骨眼,把高发贵撤了,换了一个经常去校长室跟他打扑克的牌友。高发贵气不过,就著小孙子从坡里逮来的三个蚂蚱喝了斤半百脉泉白酒,醉儿咕咚地到费镇中学校园里骂阵。吴有為,你有啥了不起,不就是有个当镇长的同学,这算啥本事,又不是凭真能耐干出来的,吴有為,有种的出来跟我说个过来过去,你凭啥把我的总务主任撤了,我高发贵為党干了二十六年工作,十年小学校长,五年中学教导主任,人家领导信任我才把总务主任的重担叫我高发贵挑,你到处打听打听,我干了这四年总务主任,哪里贪过一分一文,你凭啥不叫我干了,不就是没到你说的那几个货不真价不实的破商店买东西啊,吴有為,有种的你站出来,跟我高发贵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打敲打,吴有為,你凭啥当费镇中学校长,不就是有个当镇长的同学啊,吴有為,你死狗托上墙头也是死狗,有种的你站出来!
吴有為吓得缩进校长室不敢吭声,担心高发贵闯进来,拿起内部电话语无伦次地唤来两个经常找他打扑克的青年教师,要他们到门口好好看著,千万别叫高发贵闯进来,并答应做好这件事情,以后一定给他俩弄个像样的差使干干。
两个青年教师热血沸腾,知道立功的机会来了,决不能错过,纷纷从门后拖出拖把,昂首怒目地站在校长室门口。高发贵大骂一阵,拖泥带水似的两脚被乱石一绊,全身一个踉蹌摔跌到地上。老师们惊得跑过去,高发贵已酣然大睡。
几天后,镇上分管文教的副镇长开著小轿车来费镇中学开全体教师会。会上,副镇长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一拍桌子勃然大怒,说有的老校干酗酒闹事,有损老师形象,简直不成体统,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镇政府决不手软,一定采取严厉措施。高发贵自知那天失态,大红了脸长嘆一声之后,便像换了一个人从此寡言少语了。
一开始,高发贵对我不太友好,骨朵著脸,从抽屉里揪出一张旧报纸翻过来正过去地看,看厌了,拧开钢笔帽,百无聊赖地在上面写下一行小字。我好奇地往旁边扭扭身,眯起眼瞅了一会,上面写著: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大概是我不太畅通的呼吸声惊动了高发贵,他用眼睛的余光朝我瞥了一下,有些慌乱地收起旧报纸,干咳一声,上身伏在桌上慵懒地打起盹来。我的目光在高发贵窄窄的后脑勺上停留了片刻,沿著黑白相间的有些焦枯的头发滑下来。窗外不太明亮的阳光虚虚实实地落向遮盖了杂草的地面,远处低矮的村落像一堆堆被人遗弃的废砖块,灰暗得没有一点活气。
高发贵动了动身子,起先僵硬的胳膊明显地有些发软,翻转过来的面颊上陷下几道印痕,一滴挂在嘴角的口水摇摇欲坠。一只蝴蝶从窗台下飞上来,紧接著又是一只。两只纯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蝴蝶一前一后飞进屋里,屋子里顿添光彩。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白这么纯的蝴蝶。两只蝴蝶飞到墙边的一排档案橱前又折回来,屋子里颤动著两朵耀眼的白。我后悔没有带照相机来。两只蝴蝶原路返回,临近高发贵面颊的上空时,高发贵突然大喝一声猛地站了起来。你们要做啥!窗口白光一闪,两只蝴蝶顷刻不见了。
我被高发贵的喊声吓出一身虚汗,瞪大眼愣怔怔地看他。高发贵满脸惊恐,一双干枯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仿佛刚才的喊声不是他发出的。高发贵颤著声音问我刚才那白的是啥东西。我说是两只白蝴蝶。高发贵自嘲地摇摇头,说原来是这样啊,可把我吓坏了。
见我满脸疑惑,高发贵又好笑又好气地跟我解释说,前些时候,他也是这样趴在桌上打盹,梦里雾里的一只手往他肩上拍了一下,他睁开眼,一把明晃晃的刀子逼在他的脖子上。桌前站著三个蒙面人。他问他们要干啥,他们不说话,其中的一个将一张纸条摊在桌上,上面写道:赶快把身上的钱统统拿出来,不然就杀了你! 高发贵一时慌乱,掏出身上的三十多块钱给了三个蒙面人。三个人一走,高发贵赶忙给传达室打电话,问传达室的老李刚才有没有行踪可疑的人出校门。老李说没有。高发贵跑出办公室一看,好几个班的学生正在操场里追逐打闹,联想到三个蒙面人那不太强壮的身体,断定是上体育的学生干的,便去找体育老师。我听后忍不住地笑,说没想到有这么大胆的学生,赶上黑社会了。高发贵就骂,操他娘,都是吴有為这几年鼓捣的,以前咱费镇中学的学生可好了,别说搞黑社会了,路上拾到钱都一分不少的交给班主任老师。
高发贵和我的话多起来。我想起那两只蝴蝶,后悔没关上窗子,不然它们也飞不走。高发贵说,后悔啥,说不定它们还飞来,啥事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
现在想起那个下午,我还能忆起那种整个身心都有些发飘的晕乎乎的冲动。


十二


那个下午平常得令鐘表上的指针懒得重复原来的步伐。我和高发贵守在档案室里打瞌睡。高发贵上半身瘫软在桌子上。我依著椅背,脑袋有气无力地耷拉向一边。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把我俩从慵懒中吵醒。我看高发贵。高发贵半睁著眼朝电话机那边仰了仰下頦。
我哈欠连天地去接电话。是吴校长找高发贵。我把电话递给高发贵。高发贵接过电话喂了一声,立刻怒目圆睁地嚷到,吴有為,你别高主任高主任地叫我,我那总务主任不早叫你卖给人家了……卖给谁你知道……你愿意叫啥叫啥,反正别叫我高主任……别人是别人,别人叫我臭狗屎也行,你不行……吴有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没闲功夫听你瞎络络……这事我早知道,等著你早晚三秋了!高发贵没好气地扣下电话。我问高发贵吴校长有啥事。高发贵骂了一句,说他还有啥正经事。打完了扑克没话伸出舌头耷拉话啊!
我和高发贵重又摆出各自刚才的睡态,没几分鐘,便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相视而笑。高发贵端直身子,说,操他娘,叫吴有為这么一弄,一点困劲都没有了,唉,向东,再忙活一会吧,咱得对得起咱那几个工资,要是冲著吴有為,咱才不干来,等上面检查的来了,批吴有為这个婊子生的就是!
我和高发贵整理新学年的教师档案。我翻开旧档案拉长腔调有板有眼地念,高发贵摆出架势一笔一画地往新表上抄。高发贵边抄边嘱咐我,向东,有个事帮我记著。啥事?在小黑板上写个通知,下午放学前挂在校门口,要全校老师每人准备一张一寸免冠照片,等咱整理完了一起贴上。我说行啊,这事交给我就是。
高发贵抄了一会,把一摞新表推到我面前,说他的手都酸了,跟我对换一下,他念,我抄。我一落笔,高发贵就瞪大眼睛凑过来,对我的字赞不绝口。向东,你可真是一笔好写啊,这下好了,以后抄抄写写的,都交给你了,我那把字,咱费镇中学里除了吴有為谁都比我强。
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抬手去接,被高发贵制止住,说肯定是吴有為打来的,闲著没事没话找话,别理他。我放了手。电话机又干嚎几声,扫兴地闭上了嘴巴。不一会档案室的门当开了,一个青年教师闯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屋里这不有人啊,咋不接电话,我还以為交换机又出了毛病吶,害得我跑一趟。我和高发贵忍不住地笑。高发贵说,是你打的电话啊,我还以為是吴有為吶,小宫,啥事?
高主任,晚上去我家陪陪客吧,来了个朋友,大老远的,不喝几盅不是个事。
高发贵笑著拒绝,小宫,叫吴有為去吧,人家是校长,显得有面子,我又不当总务主任了。小宫呸了一口,说吴有為算老几,也就是在学校这一亩三分地披著一张校长的皮,出了校门,谁认他的帐,高主任,咱可说好了,晚上你一定得去,我可不再来叫你了,我得提前回去一霎,弄几个菜。
姓名,梅小艺;性别,女;年龄,19 岁;文化程度,大专;毕业学校,泰安师范专科学校;所学专业,舞蹈;所任教科目,舞蹈课。
高发贵继续念。我问哪个梅。高发贵说,梅花的梅,大小的小,文艺的艺。
钢笔没墨水了,我拿出墨水瓶拧开笔管吸墨水。高发贵低头瞅一眼我在表格里划下的笔痕,将一摞旧登记表推到我面前说,向东,你自家比著抄吧,我得去财务科一趟,借两个钱,以前去小宫家咱都空著手,那时咱是总务主任,想拿点东西吧,又怕落嫌疑,叫人说咱顺手牵羊,只好两个膀子扛著头,白吃白喝,现在咱不当总务主任了,买两瓶酒遮乎遮乎脸,喝起酒来也舒坦。
我说高主任你去吧,我自己比著抄就是。墨水吸饱了,我拧紧笔管,哧啦撕下一块旧报纸擦去笔头上的墨跡。我的目光一触到旧登记表上那张墨水瓶盖大小的黑白照片,脑瓜的某个部位便地一下无声地炸裂了。
我的整个身心都晕乎乎地发飘。这不是我在县荷花公园里拍的刊登在县文联《锦屏文苑》创刊号上的那个女孩!她叫梅小艺!她是费镇中学的舞蹈教师!
那个下午,我的那种晕乎乎地发飘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高发贵从外面回来。高发贵一手提著小黑板一手捏著一小卷纸币朝我径直走过来,俯下身对著桌上的登记表一看,吃惊道,向东,咋弄的,我走后你一个字也没写,是不是攀我的伴啊?
我迟迟没能从高发贵的玩笑中清醒过来。高发贵看出了我的异样,放下小黑板,用力拍著我的肩膀问我咋了。我在高发贵的急速拍打中如梦方醒。向东,你倒底咋了?我含糊其辞,说不知咋弄的,头有些疼。高发贵关怀倍至。头疼,头疼可不是闹著玩的,头是人体的司令部,司令部有毛病,浑身都得失灵,跟咱学校里一样,校长室钻进个混子来,这么大座学校都乱得不成样子,得赶紧找个老师骑车送你去卫生院看看。我不知所措地拒绝,说不用去卫生院,我有个偏头疼的毛病,疼一霎就好了。
与高发贵的对话中,我无意间又瞥见登记表中那张墨水瓶盖大小的梅小艺的黑白照片,地一下,我的身体里像鼓胀著一只气球,不可抑制地托著我向高处飞升。
写梅小艺三个字时,我握笔的手抖得厉害,高发贵重复了七、八遍,我才勉强写下这三个字。三个字写得柔弱无骨,轻飘飘的,像初春浮在空中的柳絮。高发贵看看表上的字,又看看我,说,向东,你咋弄的,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小闺女,把名字写成这样,人家看了,准不乐意你,看来你那偏头疼还没好利索,干脆还是你念我写吧。
从高发贵手里接过旧登记表,我的大拇指紧挨著梅小艺那张墨水瓶盖大小的黑白照片。我的心跳著命令我的大拇指离梅小艺远一点,我的大拇指反应迟钝,像烟癮强烈的人捏著一枚快要燃著手指的烟头,明知该怎么做,又舍不得扔下那种充满快意的灼烧。
我看见我的大拇指的指甲里面藏著一小轮黑黑的污垢,我怒不可遏,在心里抡起胳膊给了我的大拇指一记响亮的耳光。我的大拇指捂著被打疼的半边面颊依依不舍地离开梅小艺。我正捉摸这一耳光是不是打得重了点,高发贵从一旁催促我,向东,咋不念?
我慌乱地移开目光,颤著声音道:梅小艺,女,19岁,大专,毕业于泰安师范专科学校。
照片上的梅小艺神情专注地看著我,像是判断我是不是那个在县城荷花公园的电动船上突然举起相机给她拍照的人,又像在凝神聆听,仔细分辨我有没有读错她的简歷。梅小艺面颊上的一星黑痣唤醒我与她在县城荷花公园水池里擦肩而过的那天的所有的美好的记忆。直到现在,我还打心底里承认那天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好的天气。
那天天空里挤满了白云,细腻的阳光细腻地描绘著人间万物,荷花公园附近的空气里弥散著不容忽视的荷叶的清香。朱善起说,向东,刚才那小妮长得虽然不算出眾,倒挺勾人的,看来今天咱也碰不上漂亮女人了,干脆再给她拍一张,到时看能不能用。我当即表示同意。眼看著梅小艺著了岸,我和朱善起匆忙掉转船头,以救火般的行动迅速返回。梅小艺挎著小包出了荷花公园的大门,我和朱善起忙乱地追出去,大街上错综著县城居民和下面来的小贩的一张张俗不可耐的脸。朱善起有点失望,我安慰他,说我照的那张兴许能用。朱善起不大抱希望地跟我回县文联,一路上抱怨不停,说平白里看著美女遍地,仔细一估摸,连个上眼的都寻不到,真是经不住推敲。照片洗出来,朱善起一打眼就相中了,说想不到这小妮子倒挺上相,向东,你真是弹无虚发啊!


十三


晚上,我梦见梅小艺跟我谈恋爱。从幼年到上地区师专,甚至我在县文联清闲著,偶尔诚惶诚恐地给领导拍几张照片的那些时日,还猛不丁撞上她几面。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的一些真实经歷的演绎。经歷中那些与我相关的异性,一经梅小艺代替便焕发出迷人的光彩。
我的老家簸箕镇斑鳩村南面有一片鹅卵石,雨季来临,上面山沟漏斗一样拢下的雨水,在卵石上拧成一条河,因了地势,或宽或窄,紧贴著村庄的身子蜿蜒而过。听说河水最狂的时候,几乎漫上村周围的护庄堰,全村人收拾家当,牵著牲畜,鬼哭狼嚎拖老带幼地往北边山上爬。只有一户姓赵的人家,因家宅的地势较高,不但纹丝不动,还出言不逊,说河水河水你狂吧,就是冲走了全斑鳩村,也奈何不了我老赵家。话音刚落,河水一阵激荡,中间窜起一股巨大的水柱,龙一样弯曲著身子直奔向赵家高高的宅院。结果那场大雨过后,其他人家毫毛未损,只有老赵家连人带物荡然无存。
在我的记忆中,上面山沟拧成的河水从未超过村边护庄堰的一半,这使我在一个个风雨交加的雨夜安然而卧的同时,一天天对水龙卷走赵家的说法產生了不可辩驳的怀疑。河水刚刚肆虐时,泥浆一样浑浊的河面上陷下一连串深深的旋涡,像一张张大张著的嘴巴,将上游漂来的枯草、树枝和庄稼棵叶子囫圇吞咽下去,过了十几米,又猛地吐出来。我们几个年小的村童挤在河边战战兢兢地观看。这正是水性好的人逞能的好时候。
村东潘娃子大咧咧地从村胡同冒出来,冲我们几个看一眼,又轻蔑地瞥一下咆哮著的河水,撮起围了一圈黑毛的嘴,吹著口哨,漫不经心地褪下长衣长裤,露出沥青一样乌黑发亮的身体。我们几个的心窝驀地发起紧来,缩了眼圈朝潘娃子围过去。其中的一个唬起脸劝道,潘娃子,别往下跳,水那么急那么大,可不是闹著玩的。潘娃子不理我们的茬,左右摇摆著两手,冲两个陷下旋涡的屁股蛋啪啪地打几下,小跑几步,弹起身噗地没入水里。伙伴中胆小的哇呀哭出声。其余屏住呼吸对著河面傻看,两腿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
河水扭动著粗壮的腰肢,波浪翻滚。终于有胆大的攒足力气,做出拨头往回跑的架势,咋呼说,快著点啊,回去跟大人说把潘娃子救出来,那回潘娃子从黄老六家偷了核桃,还分给我两个吶!走,我跟你去,快去喊人,那回潘娃子从河湾里逮蛤蟆烧著吃,还分我两根蛤蟆腿吶!两个人抖著身子往村胡同跑,没跑几步就被我们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震住了。
河的斜对面冒出一个黑点,紧接著腾起两根藤条一样的胳膊用力抽打水面。
潘娃子没淹死!
潘娃子没淹死!
潘娃子真是牛了!
潘娃子在我们的大呼小叫中爬上对岸,看也没看我们一眼,身子一缩,仰脸躺在了岸上的泥地上。从那时起,潘娃子在我们的心目中疯长成高不可攀的英雄。
河水在我们的凝望中一天褪一层皮,渐清渐浅,终于我们也敢壮著胆子在它的外围嬉戏了。就有一次,我和梅小艺在河边的浅水里玩耍。梅小艺那时也就六岁,头上扎著两只小羊角辫,胎乎乎的脸蛋奶油般细润。梅小艺眨巴著玻璃球般的眼睛问我,东东哥,这河里有没有鱼啊?我说有啊,没有鱼咋能叫河。东东哥,我咋没看见?你咋能看见,鱼都在深水里吶,浅处游不开。那,东东哥,咱往深水里去吧。我赶忙制止住她,艺艺,可不行,深水能淹死人吶,咱又不会裊水。
梅小艺脸上聚起厚厚的失望。我顿觉惭愧,心想我要是潘娃子多好啊,一个猛子扎进那边的深水里,摸一条鱼送给梅小艺,梅小艺准会高兴得一蹦老高。我低头看见梅小艺没在水里的一排白生生的脚指头,灵机一动,说艺艺,其实浅水里也有鱼,看我摸一条给你。真的,东东哥?
梅小艺俯下身瞪大眼睛往水里看,一边说,东东哥,哪里有啊,我咋没看见。我说,艺艺,你得闭上眼睛,鱼胆子小,一看它它就吓跑了。六岁的梅小艺听话地站直身子,闭了眼,说我不看,东东哥,你快给我摸。我俯下身把手伸进水里,脸上抑制不住地漾出笑意。我的手摸到梅小艺白生生的脚指头,梅小艺一愣神,咯咯咯笑起来,睁开眼,佯装生气地说,好啊东东哥,你誆我,看我以后不跟你玩了。我赶忙举起双手向她投降,告饶说,好艺艺,好艺艺,我以后再也不誆你了,可别不跟我玩啊!
我和梅小艺在浅水里玩。梅小艺总是眨巴著眼朝水深处望,我知道她忘不了我说的那句鱼在深水中的话,便格外留心,不叫她往里边走。一瓣柳树叶一样的黑东西飘飘悠悠地进了石缝,我心里一热,莫非真是一条小鱼,便兴冲冲地弯下腰并拢手指捂住石缝。就在我绞尽脑汁,合计如何捉住石缝里的鱼的时候,身后传来梅小艺的一声惊呼。
东东哥,救救我!我腾地转过身,梅小艺全身陷进水里,两手正拼命摇摆著挣扎。不知哪里来了股力量,我摇身变成潘娃子,跃进深水,双手把湿漉漉的梅小艺托举了出来。梅小艺又惊又喜,待镇定下来后,冲我满脸灿烂地一笑,拿白嫩的小手抚弄著我的手说,东东哥,长大了我给你做媳妇吧。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著接连点头。
不用说,上面是我昨晚做的梦里的一个片断。事实上,那个六岁的小女孩是西邻家的阎二妮。
阎二妮又臟又馋,常常缠著她爹用泥包了死老鼠在炉火里烧了,吃老鼠肉。伙伴们都不愿跟他玩,说她身上有股死老鼠味。阎二妮她娘要上坡里干活,嫌她碍事,找到我娘,要我领著阎二妮玩。我当然也不愿闻阎二妮身上的死老鼠味,可我娘不依我,说要是我不领阎二妮玩,晚上就不叫我回家睡觉。我怕我娘不叫我回家睡觉,只好领著阎二妮玩。阎二妮她娘嘱咐过,不叫我俩到河边去,说那里危险。我偏不,偏领著阎二妮去河边。在河边,我赌气不跟阎二妮说话。阎二妮巴结我,东东哥,你要跟我玩,我爹烧了老鼠,我叫你吃老鼠肉,老鼠肉香著吶!
我恶心得满口吐唾沫,说别恶心人了,谁稀罕吃你们家的老鼠肉。我和阎二妮玩得很不开心。阎二妮一口一个东东哥一口一个东东哥叫得心里腻歪透了。一只灰不溜球的大蛤蟆拖泥带水地从河里跳出来,张开宽大的丑嘴巴咕呱叫了几声,拿贼溜溜的眼睛朝我俩看。我说,阎二妮,快叫你爹来把这只大蛤蟆逮住,给你烧蛤蟆肉吃。阎二妮一撇嘴,说我才不吃蛤蟆肉吶,大蛤蟆丑死了,臟死了。我说,阎二妮,别臭美了,死老鼠肉你都吃个楞劲,这蛤蟆比起那死老鼠来,哪里丑,哪里臟?就是臟,就是丑,东东哥,快别说了,再说我就把今清早吃的韭菜饼吐出来了。
阎二妮说著窘起一脸的恶心相,仿佛真的吃了蛤蟆肉一样。阎二妮的臭美相叫我厌烦透了,我瞥一眼长满水藻的黑绿的河湾,不怀好意地对阎二妮笑笑,说阎二妮,你不愿意吃蛤蟆肉,愿不愿意吃鱼?当然愿意吃了,可吃鱼得花钱到商店里去买啊。我说不用花钱,也不用去商店,这里就有。真的,哪里有啊?我冲河湾里一指,说那里有的是,那天我和张三子摸了一大塑料袋吶,回去裹上面泥往油里一炸,香得啥都不愿吃了。
阎二妮高兴得不得了,对我说,东东哥,快去给我摸鱼吃。我脸一灰,说我才不去给你摸吶,谁想吃谁去摸就是。阎二妮咂巴著嘴,一脸馋相可怜巴巴地哀求我。我没好气地扭过脸不看她,扔下一句,爱吃不吃,谁吃谁去摸!
一群蚂蚁拖著一只蚂蚱往一边走,到了洞口,拖不动了。我幸灾乐祸地蹲下身,看蚂蚁急得团团转。就在我捡一粒石子准备把蚂蚁的洞口堵住的当口,身后爆起一连串没命的哭喊。阎二妮拨拉著两手在河湾里挣扎。我慌了神,拔脚往回跑,一边还上气不接下气地辩解道,反正是你自己下去的,反正是你自己下去的!
山上放牛的潘娃子看见了,扔下手里的长鞭,接连跳下十几道石堰,飞一样冲下来,救出满身泥水吓得浑身抖颤的阎二妮,惊呼说,小孩子家咋能到这里来玩,幸亏湾里水不深,要不非出事不可!以后,阎二妮她娘嫌我心太野,没深没浅的尽到危险的地方去,再也不叫阎二妮跟我玩了。
上面只是我昨晚做的那个长梦的小小的一个片断。在那个无头无尾的连绵不断的长梦里,扎著羊角辫的梅小艺和我一起长大,一起酿造出一杯杯令我心旌神摇的甜情蜜意。
一觉醒来,整个身心像在烈酒里浸泡过一样,我感到疲惫不堪,轻飘飘的,虚脱中氤氳著一种回味无穷的醉意。老婆做好饭笑眯眯地等我吃。向东,昨晚你睡得那么香,呼嚕打得山响。我啥时打过呼嚕?向东,这个我还誆你我,昨晚你那呼嚕都把我吵醒了,寻思打雷要下雨来,拉开窗帘一看,外面老高的月亮地,原来是你打呼嚕。
老婆阔大的脸盘像一张白纸,我在里面看见了梅小艺的影子,心里慌慌的闭了口不再说话。吃完饭,我要去上班,老婆猛不丁从后面搂住我,脸发面饼一样热乎乎地贴在我的背上。我问老婆咋了。老婆不说话。我有些急,说你看几点了,再晚走一会非迟到不可,我刚调到费镇中学,得给人留个好印象。老婆这才松了松紧箍著我的腰背的胳膊,用低得刚能分辨出来的声音道,向东,昨晚你在梦里跟谁做那事来。我摸不著头脑,问老婆做啥事。老婆还是用了那叫我刚能分辨出的声音说,还有啥事啊,昨晚叫你的呼嚕吵醒,我睡不著,伸手一摸,你那地方,跟锄把一样硬得厉害。我想起梅小艺那张纯真得叫人生不出一丝杂念的面孔,气愤填膺,猛地甩开老婆,说你想到那里去了,真是没个正形!


十四


我和梅小艺在费镇中学的第一次碰面是在教学楼一楼空空荡荡的楼洞里。我从楼梯上下来,梅小艺从东边越过楼梯口往西走。我比梅小艺晚几步,一个拐弯把毫无准备的我连在了她的后面。
教室的门窗紧闭著,空空荡荡的楼洞像一座长条形的大房子,里面走著我和梅小艺。这有些类似于那个长梦里的情形。在那个长梦里,我和梅小艺就反复出现在静謐温馨的晨昏里。与现在不同的,梦中我和梅小艺是并肩走著的,有时她小跑著赶到我的前面,随随便便地做几个舞蹈动作,然后回转身冲我做个鬼脸,那一刻,我浑身的血管里都涌满了幸福的暖流。每一次和梅小艺分手,我都是先看见她面颊上的那枚黑痣。那枚黑痣在我不安的凝望中一轮轮地扩大,扩大成亮满星星的黑夜,每一颗星子都是我对她的一份鲜明得略带疼意的依恋。直到茫茫黑夜在我拥挤的思念中一层层地褪去,霞光初露,我知道我又能见到梅小艺了。
我不声不响地跟在梅小艺身后。我闻见一种来自生命深处的热烈而毫无粉饰的纯净的芬芳。我的目光一窝蜂地涌向她的背影。她像是被蛰疼了,稍稍一侧身,一双水亮亮的眼睛照彻了空荡荡的楼道。
梅小艺看见我的时候,并不十分地吃惊。是你啊,咋到我们费镇中学了。我不说话,其实是说不出。梅小艺经不住我痴痴地傻看,神色一慌,匆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的目光又一窝蜂地源源不断地涌向她的背影。我感到我的整个身心像被挖空了一样,如果周围稍有风吹草动,我肯定会飘起来。
飘起来多好啊,飘成一朵白云,从高高的天空往下看著梅小艺,她走到哪里就跟她到哪里,要么干脆变成一只鸟,落在她的肩上,对了,落在她的一个舞蹈动作的顶峰上才美吶!我正沉醉于自己不著边际的幻想,楼门吱呀一响,到楼道口了。我忍不住惊呼一声,梅小艺!
梅小艺猛然回过头。我和梅小艺都没有说话。与梅小艺对望的片刻,我明显地看到她的眼里与我眼里完全相同的内容。
出了楼门,梅小艺径直走向南边的宿舍楼。我本来准备去厕所,梅小艺带给我的一片明净使我对那座污跡斑斑的厕所顿生厌恶,便掉转头,原路返回。
来费镇中学这段时间,与新同事闲聊,他们问得最多的是我為啥丢下好好的县城来到这偏僻的小镇。我对他们的问话无从说起,只能轻描淡写地应付一句,说在上面待烦了,下来新鲜新鲜。他们便以极不信任的目光看我,眼神的刀子晃动著,仿佛要剥开我的面皮,露出本来的货色。以后有人问起,我干脆说是我在县文联干得不好,被轰了下来了。他们的目光同样渗透著不信任。有的刨根问底,说县城那么大,这里干不好调到那里,那里干不好还有那里,说啥也不会被撵到咱费镇这小地方啊,除非,除非你犯了啥案子,不敢在县城里待了。我无言以对,心里慌慌的,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在逃犯,怕人识破似的。
现在想来,那时,对我突然来费镇中学,唯一不怀疑我是因為做了啥大错事而被发配到这里来的,只有梅小艺。跟梅小艺在一起的那个夜晚,梅小艺将额抵在我的胸前说,哎,问你件事。啥事?你说你来费镇中学,是不是因為在县城荷花公园咱们见了那次面,费尽心思寻来的。我知道她说的不对,但我情愿是这样,于是对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她很激动,背过身,我感到天底下所有的夜色都随著她纤巧的身体剧烈地抖动。她喃喃道,柳大哥,我一定好好珍惜你这份情意。
来费镇中学前,我就已经知道我被赶出县文联并不是因為我在县城荷花公园给梅小艺拍了那张照片。离开县城那天,我去向县电视台的同学告别。县电视台的同学热情地迎接我,拿纸杯浸一杯绿茶端到我面前,一股浓浓的清香让我领略到久违了的同学之情的纯净和芬芳。接下来同学的行為便有些怪异,只要我把话题一扯到县委大院,他就挤眉弄眼伸舌头咬嘴唇地忙乱一阵,我的脑瓜不算笨,稍费心思就领会出他的意图,大概他是不叫我说县委大院里的事,于是我咬住正在吐出的话,转换脑筋说一些别的话题。
我的话题一转,同学的表情果然放松了,顺著我的话题舔油加醋地烹制一番,弄得我俩的谈兴愈渐浓烈。有时,同学扭过头,招呼在墙角的女同事说,邢珍珍,这事你听说过没有?叫邢珍珍的女同事吟吟笑著转过脸答话,说听说过是听说过,可没有你说得这么邪乎。同学不服气,说邢珍珍,我说得还算客观些,最起码有风有影的,这事要挂到新闻部王洛生的嘴上,那才叫邪乎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大笑。我也傻哈哈地随著他们齜牙咧嘴。
邢珍珍穿一件大红上衣,我每次到同学这里来,都看见她缩在东南角,大睁了眼对著镜子摆弄她的五官。
下班后,同学领我到县电视台对面的峨嵋餐馆吃快餐。两杯啤酒下肚,同学咂巴著满嘴的啤酒沫问我,向东,你猜起先在办公室里我為啥不叫你说你们县委大院的事。我摇摇头。同学说,邢珍珍就是某某县长从桃花镇弄到县电视台的那女的。我惊得目瞪口呆。
那事我是听县文联的朱善起说的。朱善起问我,向东,你跟著去给某某县长照相,听没听说过某某县长弄的那档子花花事?啥花花事?就是某某县长把桃花镇计生办的一个女临时工弄到县电视台那事啊。我说不出。朱善起有枝有叶地给我和袁方金讲起来,说他是听县纪委的章秘书说的,嘱咐我和袁方金听了不要外传,不然叫某某县长知道了,非被轰出县委大院不可。我和袁方金点头称是。
某某县长到桃花镇检查工作,一行人眾星捧月般地尾随他到各办公室里转。进了计划生育办公室,听计生办主任匯报完工作,某某县长倒背起手走到一位女同志跟前,关切地问她多大了。女同志说了年龄,某某县长鼓励女同志说,正是好时候,好好干吧,有事给我打电话。事情的经过就这么简单,随行的人对那位女同志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结果不出一星期,那位女同志调进了县电视台。传言是某某县长亲自给那位女同志办的。起先人们对传言不大相信,直到某某村联防队夜间巡逻时,在路边轿车上捉到一对狗男女,送到派出所,派出所的人吓得个个丢了魂,恨不得给那男的下跪磕头,事情张扬开来,人们才不得不地信了。
袁方金听了惊讶不已,夸某某县长真是情场高手,眾目睽睽之下,一句话就叫那女的上鉤了。朱善起不以為然,说啥高手不高手的,咱要是当了县长,说不定一句话不说就有找上门来的,更何况男女之事没三篇文章,只要王八找绿豆对了眼,卖腥的碰上专好闻腥的,烈火干柴一点就著。袁方金慨嘆说,唉,这世道还是当女的沾光,苦了咱这些大老爷们,想想啊,要是咱也是女的,找男编辑发稿子,用不著背锦屏小米,准保他整版整版地给咱发!
那几天,阿主席拿不定去不去海南三亚的主意,袁方金和朱善起忙著整理旧作准备过过发表癮,我无事可做,抽空到县电视台同学那里去了一趟。同学也是用那种顏色的纸杯给我泡了一杯绿茶,我也闻到了那种同学情谊般的浓浓的清香,邢珍珍也是穿了那件大红上衣对著镜子摆弄脸上的五官。不同的是,我并不知道邢珍珍就是某某县长从桃花镇计生办弄到县电视台的那个女临时工,更不知道她是黄坡村联防队从小轿车上逮住的那对狗男女中的狗女。我和同学扯东扯西,不由自主扯到朱善起给我和袁方金讲的有关某某县长的那档子花花事上。邢珍珍在一旁听得很认真,记忆中,对我精彩的叙述,邢珍珍好象还抱以了非常友好的微笑。
我从目瞪口呆中清醒过来,埋怨同学那时咋不制止我。同学说,那时我也不知道啊!我接连喝下三杯啤酒,把我被轰出县文联的事说了。同学大吃一惊,举起满满一杯啤酒摔到地上,骂道,准是邢珍珍那浪屄捣的鬼!


十五


那个早晨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天空依然在天上空著,大地依然在地上大著,费镇中学依然呆望著天空的空,缩进大地的大里,任岁月扑腾著翅膀从它身边溜走。
我提著我和高发贵的暖瓶去水房提水。我的暖瓶是浅绿色的,高发贵的是雪青色的,两种顏色像印象中梅小艺的两件衣服,在我的左右一闪一闪,造成一种梅小艺走在我身边的假象,把我的心里弄得乐融融的。有一阵,我真得以為梅小艺与我肩并肩地走在了一起,忍不住拿眼向一边的浅绿色盯去。身边的浅绿色在我的凝望中变成圆滚滚的暖瓶,我兴味索然,赶忙移开视线,小心翼翼地用眼睛的余光抚摸两只暖瓶,试图重新找回梅小艺走在我身边的美好情景。
两个学生追逐打闹,其中的一个猛然回转身对著追赶来的学生扬脚一踢,被踢的学生哎呀一声扬脚还击,还击的脚正好踢在高发贵的雪青色暖瓶上。不好,梅小艺被踢了,我心里一紧,大吼一声,两眼对著踢暖瓶的学生怒目而视。两个学生吓得耷拉下脑袋委琐在我的面前。附近的学生小声叫嚷著围过来。不好好走路,闹腾啥!我一边训斥著,一边拿眼爱惜地抚慰身边被踢的梅小艺。梅小艺在我爱惜的抚慰中木然成一把雪青色暖瓶,木然地把我训斥的冲动削减得干干净净。我训斥的热情一落千丈,松口气对面前的学生说,回去吧,以后注意点。
两个学生一离开我就笑闹起来。一个说,可吓煞我了,我以為那老师要抽我耳光来。另一个说,我也吓坏了,那老师平时看著和和气气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水房接热水的水池里,十个水龙头被水垢堵了八个,学生接水时等不及,用砖头、石块把它们砸得东倒西歪,还是不流水。高发贵每次提水回来都骂一会吴有為和总务主任占著茅坑不拉屎,顺便夸赞几句从前他和老校长执政时的丰功伟绩。
我把两只暖瓶放好,打开水龙头,热水钻进暖瓶发出不间断的闷响,里面逃出的白汽懒洋洋地向空中弥散开来。两只暖瓶像两个雍容富态的妇人,饱满的身体叫我怎么也无法将她们与梅小艺联系起来。梅小艺是学校的舞蹈老师,个子不高但很匀称,匀称得透出婀娜之态,每每看见她走路时扭动的腰肢,我就感到自己被扭成了一泓清水,哗哗啦啦地在她的周围荡漾。
一只小虫拖著细线从房顶垂落下来,我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觉得脖颈被什么东西毛茸茸地缠住了。我慌乱地弯下腰,摇头晃脑地拍打脖颈。一个笑声传进我的忙乱,声音不大但很真切,我回过头,梅小艺提一只暖瓶站在那里。没等我反应过来,梅小艺将暖瓶放到一边,转身离开了。刚才的情形,我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可人去物在,那只暖瓶不声不响地看著我。
暖瓶确实是梅小艺的,我不但常看见梅小艺提著它,而且喝过里面的水。有一回,我找因由去梅小艺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没人,我有些不甘心,便端起桌上梅小艺的杯子喝了几口水,那次,这只暖瓶就是带著这种表情倚在桌腿边不声不响地看我的。梅小艺杯子里的水有点凉,一钻进我的肚子便热乎乎的了,我在这种热乎乎的感觉中享受了不少好时光,做了不少热乎乎的梦。
灌好水,我在水池边犹豫了一会,决定也把梅小艺的暖瓶灌满。现在我想不起当时给梅小艺的暖瓶灌水的细节了,只记得手发颤,心发软,灌满那只暖瓶用的时间特别长,恨不得两个水龙头一起往里灌。后来,梅小艺翕动著刚被我狂吻过的湿糊糊的双唇问我,哎,那回你咋想起给我的暖瓶灌水来?我说我早就想把一肚子热水灌给你了,把你灌得满满的!梅小艺脸一红,嗔怒著用拳打我的脊背,说原来你早就打我别的注意了,你个坏蛋,辜负了我把你看成大好人。我知道梅小艺想到别处去了,赶忙严肃起脸解释,说你想到哪里去了,那阵做梦和你在一起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一点杂质也没有,哪能打你别的主意。梅小艺停下捶打我的脊背的手。我说不怕你笑话,那阵,我满脑子都想和你套近乎,别说碰上你的暖瓶,就是你拣块石子扔到地上,我也会拾起来如获之宝。梅小艺破嗔為笑,脸上的红晕灿若朝霞。
我提著水回到办公室,歷史组的小宫正坐在高发贵的椅子上剪指甲,见我进来,抬手把桌上的指甲拂弄到地上,又鼓起腮帮对著桌面吹了口长气,站起身对我说,柳老师,高老师今日不来了,要我给你捎个信?捎信,你直接捎给吴校长多好。小宫笑道,高老师就是不愿跟吴校长打交道,才叫我把信捎给你,高老师说,如果吴校长发现不了,别告诉他,等他问起来,就说你把给他捎信的事忘了。我稍微迟疑了一下,应下来。
小宫继续坐在高发贵的椅子上,瓷了眼从桌上捏起一小片指甲看得出神。我问高发贵请假做啥。小宫说高老师去县城托人办病休去了。办病休?对啊,高老师不是有点血压高啊,以前没拿这当事,听说吴校长要高升了,气不过,干脆借这因由办个病休手续不想上班了,弄个眼不见為净。我满脸狐疑,吴校长要高升?对啊,柳老师还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吴校长要高升到哪里去?镇教委主任啊。那咱镇教委主任干啥去?镇政府老干部办公室主任,其实是个闲职,平时都没人上班,只有上面来检查啥的才打扫打扫卫生应付应付,明升暗降啊!
小宫说吴校长為挤走镇教委主任可费老劲了,有个镇领导不是跟他有点关系嘛,吴校长抱住这条线一个劲地跑,把咱学校的那点油水都使上了,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那镇领导得了好处,瞅著机会就给吴校长加好话,给吴校长加好话就得给镇教委主任加坏话,水多了泡倒墙,弄来弄去就把吴校长托起来了。小宫又说,高老师本来就看不起吴校长,两个人断不了拌嘴,原来镇教委主任在的时候,还可以去镇教委告告状,诉诉苦,现在全镇教育马上都成吴校长管了,高老师哪有心思在学校里呆。
屋子里突然暗下来。小宫望著窗外嘟囔说,变天了,咋变得这么快,刚才还好好的。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兽类被关进笼子里的由远及近的怒吼声。我和小宫跃到窗前,对面不太远的远处浑黄一片,涌动著,翻滚著,向这边扩散,往日映入眼帘的山水田园景象统统不见了。小宫吃惊地说,咋了,是不是天塌下来了?我没有说话,傻了眼呆望著对面那片奔腾而来的浑黄。
校园院墙外的两棵树接连倒下,灯光篮球场上的两个篮球架接连倒下,那片浑黄怒吼的声浪太大了,所到之处,一切倒下的声音是那样微乎其微,像雨水融进波涛汹涌的海面一样。直到风浪裹著雨水、沙土砸进窗口,我神经质地惊呼一声,把窗子关上!
我和小宫每人抱住一扇窗子往前推,窗子像冻结了一样,任凭我们使出浑身气力,丝毫没有向前移动的趋向。裸露在外面的皮肉经不住沙土、雨水疯狂的击打,我和小宫不约而同地放开推窗子的手,猫腰钻到了办公桌下。玻璃脱离窗框当当啷啷地摔在地上,从窗口飞涌进来的沙土、雨水撞到对面墙上,发出劈劈啪的暴响。天地间一片昏暗。
小宫说,咱这辈子算完了,柳老师,你看这情形,像不像天塌地陷啊,我敢说不是地球让别的星球撞坏了,就是地球自个哪里出毛病了,活这么大,坏天气见多了,哪有这么邪乎啊,想起来了,恐龙就是这么灭绝的,还有,我从报纸上看过什么地方挖出过2000年前造的彩电,说不定那时的人就是遇到了这灾难,逃脱几个,侥幸把人类繁衍下来,唉,这个破地球,还不知倒腾过多少回哪,上面的生命像山坡上的草一样,一茬一茬,可偏偏叫咱碰到这节骨眼上。
小宫的话是大声喊出来的,时不时地爆发出一串哭音。我受了他的话的感染,有一种身临世界末日的伤感,但并没有达到他的悲观程度,我知道一切都不过是个过程,没有绝对的永恒,既然是过程,就有个结束的时候,或长或短而已,三十多岁的人了,做人的滋味也都尝够受够了,可真要就此结束自己做人生涯的话,心里还是存著遗憾,一时又想不出遗憾在哪里。
小宫突然干嚎几声,诉起苦来,说他这辈子够冤的,还没正儿八经地活来,都怪他那不开窍的对象,订婚都一年多了,连拉拉手都扭扭捏捏的,非要等领了结婚证名正言顺了才依,这下好,马上就成名正言顺的冤鬼了,你看人家张晓利和范琼琼,连婚都没订就在一起过了,也怪他,那次下大雨,本来可以把他对象留在家里住一夜,却傻儿吧唧地冒雨把她送回了家。说完,小宫呜呜地哭起来。
本来梅小艺一直没断了在我的脑瓜里晃悠,年龄的差异和生活中既成的事实使我不敢有深入接近她的奢望,小宫的苦诉把我和梅小艺之间的距离扫得一干二净,我驀地找到了起先找不到的遗憾,有一刻,胸腔里涌动的难以抑制的酸楚,让我觉得我比小宫还冤,一股立刻要见到梅小艺的冲动引我从桌下蹿出来。柳老师,你要做啥?找梅小艺去,豁上了,死我也得跟她死在一起!
楼道上满是碎玻璃。交加的风雨从窗口扑进昏暗的楼洞里。学生教室门窗上的玻璃已坏了大半,随著风雨扑击的节奏,里面传出变了调的叫喊声。我贴近一扇教室门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楼道上的雨水没过脚踝,顺著倾向下一层楼的楼梯铺成??人的瀑布。我跌跌撞撞来到梅小艺的办公室门前时,衣服差不多已经湿透,濡湿的头发散乱地从额上搭下来,眼前像扎了一道栅栏。
梅小艺的办公室门上挂著琐。我断定她在实验楼的舞蹈训练大厅里,于是掉转方向朝实验楼那边赶。实验楼和教学楼隔著一道走廊,一出教学楼我就被风吹了道斜线,我抱紧路边的水泥栏杆,趁风稍一舒缓的瞬间疾步奔向实验楼门口。
一场百年不遇的龙卷风劈头盖脸地给了费镇几个响亮的耳光,把费镇打得晕头转向,待清醒过来,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费镇的感慨是可想而知的。而这场灾难却给了我一个新的开始。
我至今还痴迷于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中梅小艺见到我时满脸荡漾的欣喜,她说她知道我会来找她的,她找不出我不来找她的理由,她的声音在昏暗而空空荡荡的舞蹈训练大厅里闪闪发光。我爱抚著偎在胸前的梅小艺,怀了一种死而无撼的满足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
我的耳边响起一个现实而平静的声音,哎,说说你的想法。啥想法?我知道你是有家的。我把遥望世界末日的目光移开,移到昏暗中梅小艺的脸上。她突然转脸看向窗外,不说了,不说了,哎,你看外面的风真大!梅小艺转脸朝向窗外的时候,她娇小的身子向我的怀里拱了拱,我感到一枚钉子坚定不移地楔进我的骨头里的疼痛的愉快。
 

 

作者简介
云亮:在《人民文学》、《诗刊》、《时代文学》、《莽原》、《青年文学》、《阳光》、《青年作家》、、《佛山文艺》、《短篇小说》、《世界论坛报》等海内外多家报刊发表诗歌、小说等文学作品。现為某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玻璃心》、《四种抒情》、《云亮诗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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