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为人散文集

 

中国的国旗
点头与摇头
纪念“萝卜”
枪手
新房客
天高任鸟飞
放不下的身段
林妹妹
天下为公
黄埔校友与抗战老兵
渔人码头
诗翁贺寿
街道主任查理
健忘
东方美女
后院的草
隔墙红杏
蜗牛
金门桥
爱花及屋
卢沟桥的名字
琴棋诗画与琴棋书画
小说与小品
谁真正懂得欣赏牡丹?
黄帝的年号
得奖感言

 

 


1.中国的国旗


    好不容易,才找到来美后的第一份工作,在一间电脑绣花公司当美工。那公司内的工人全是外国人,老板却是华人,讲一口略带闽南口音的国语。我虽是第一天来上班,但也为他自豪,我们中国人真够争气。
    上工第一天,刚好是是十月一日。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这天不仅仅是中国的国庆节,还是我的结婚纪念日!
  老板劈头问我:“会不会画中国的国旗?”我不加思索回答:“会!”中国的国旗,大红底,五颗金星,一大四小,是中国人都知道。
  我心暗想,这老板还真爱国,身在海外,没忘记今天是中国的国庆节。
  问清了图案的尺寸要求,无需多话,我当即伏案挥笔,忙乎起来。
  我的工作效率快是早已出了名的。想当年,曾有过熬一夜通宵,独力完成一个包括数十幅图画,连同数十篇文字说明的《阶级教育展览》的纪录。这个高效率的纪录当时还被上级大肆表彰过。这么一个小图案,对我来说应该是易如反掌的差事。
  不消片刻,一幅完美的五星红旗图样已递送到老板面前。
  老板正在他的电脑前忙着,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图案,慢慢转过脸来。我看着他的脸色,期待着他的赞许。
  老板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忽然,我发现他呆了一下,瞪大了他的小眼睛,皱了一下眉头,一脸的困惑表情。
  我紧张起来,画错了吗?不会,绝不可能!
  老板抬眼问我:“这是什么?”
  我怔了一下,真的画错了?我迅速思索了一下,不可能,这图样再怎么错,也不至于离谱到认不出来吧。
  “这不是中国的国旗吗?”我小心翼翼地反问。
  “哦,我忘了你是大陆来的。”老板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从大陆来的又怎么样!我立即明白了,这位讲略来闽南口音国语的老板是台湾来的!
  “这是大陆的国旗吗?”老板目不转睛地盯我画的图案问。
  “这是中国的国旗。”我马上更正他的说法。什么“大陆的国旗”,听起来怪别扭的。
  我开始寻思,他会不因此生气而把我解雇呢?我甚至已经想象到,如果他对我不客气,我该如何回敬他。因为我绝对没错,他是叫我画中国的国旗,谁敢说这不是中国的国旗?
  “你们大陆的国旗是这样的吗?”老板没有改变他的说法,也没有发怒。“我要的不是这个旗,我要的是中华民国的国旗,你没见过中华民国的国旗吧,就是那个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还没等我回答,他已经接着说,“待会我会找一个样本给你参考......大陆的国旗是这样的吗?”
  老板还在喋喋不休,饶有兴味地端详着我画的五星红旗图案。
  我心里不禁暗自发笑,真是少见多怪,连中国的国旗都不知道!反观我们大陆人,可没一个会不知道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的。
  此时我已经松了一口气,老板一点怪罪我的意思也没有,而且似乎还有点感激我呢。今天,我让他长见识了嘛。
午饭过后,老板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个青天白日图案交给我。他以为我象他不知道五星红旗一样,也不知道青天白日旗。
  其实,小时候,我们租住的那栋三層楼的楼顶上,就刻了一个“青天白日”徽。文革时,曾有红卫兵带着斧头铁锤冒险爬上去,凿了半天也没凿掉,最后,只好用墨汁在上面打个交叉了事。
  还有,我的父亲因为参加抗日,当过国民党的军官,文革时被打成“历史反革命”,戴高帽子游街批斗,他的高帽子上也被画上了大大的一颗青天白日徽。
  那时候,这个用冷冷的蓝白二色构成的图案,在我小小的心灵上蒙着一层恐怖的阴影。后来听说那图案是国父孙中山先生设计的(其实是陆皓东的设计),我的坏印象才改观了。不过,就我对颜色的偏好而言,我还是觉得它的颜色太冷了,而那“大陆的国旗”全是暖色,一眼看上去就已经令人振奋。
  我对这个曾经令我恐惧的青天白日图案依然怀有敬意,虽然它现在已经不代表中国,但它依然象征孙中山的民主革命理想。
 已经没有了画五星红旗时的冲动,我小心翼翼地用圆规分好那当年非常禁忌的十二个角,小心翼翼地用冷冷的颜色填上去,一丝不苟。我记起当年有一位同事,在毛主席逝世时奉命做的那个花圈,因无意中做了十二片向日葵花瓣,被那位造反起家的领导上纲上线的怪事。
  看了我画好的图案,老板满意了。他对我说,他接的这笔生意是庆祝中国国庆用的,需要赶在几天内完成交货,因为再过几天就是“中国的国庆节”了。
  我笑着又一次更正他说:“中国的国庆节是今天。”
  “是吗?”老板又瞪大了他的小眼睛。
 老板的涵养算是不错的,并没有反驳我。倒是我,忽然觉得自己象在搞统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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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点头与摇头



  记不起在哪一版报纸上看过一篇挺有趣的文章,该文章揶揄说,中国大陆现时推行的文字横排,让人一边读一边摇头,而旧时传统的直排,能让人边读边点头。因为摇头与点头,分别代表否定与肯定,所以还是能令人点头的排好。此论确实不失幽默,令人叫绝。按此逻辑,只需要看看是直排还是横排,不需细看内容,我们就可以分辨文章好坏,真是非常省力和方便。但是很遗憾,也很讽刺,该文作者对横排法持否定态度,那份报纸的编辑先生却一点也不体念其苦心,照样用横排法来糟蹋他的大作,令一篇本来应该让人读来点头不已的奇文,让我也只能边读边摇头,真不好意思。
  究竟横排好还是直排好,公理婆理,实在不好妄作判断。但是,说到书写,则无疑是横排比较方便。因为中国文字笔划的结构,大都是以从左到右来排序的。而世界各国文字,尽管五花八门,也几乎是清一色从左向右的横排(也有从右向左的)。那位作者是不是对世界各国的文字都持否定态度啊?
  看来我们中国的直排法是绝无仅有的了。但为什么惟独我们中国的文字会直排呢?相信一定会有其渊源由来,一直以来都不得要领,而今才恍然大悟,我们的祖先要我们世世代代明白,我们的文化,是绝对不能否定的。我们学习西方文字的横排法,是对祖宗的背叛呀。
  可是文字横排目前在中国大陆已经大行其道了,连海外的中文报刊,也竞相效法,可说是世风日下,复辟无望矣。还好,传统的直排法在中国大陆还没被完全禁绝,看家家户户在家门前张贴的春联就知道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见过有人在家门口张贴横排的对联呢。有人说有, 天安门城楼上那一副对联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究竟那两行文字算不算对联,那是见仁见智,有待争议。愚见认为,那只能算是两句口号吧。对联,不是需要平仄对仗工整的吗? 一般见识的人也可分辨,不必让行家来鉴定了吧。
  作为中国的国粹之对联,显然未受到横排法的影响,那唯一的例外也只是一个误解。其实,横排法古已有之,那些时与对联结伴,并高高在上的匾额,不就是横排的吗?老祖宗们怎么没有对此摇头呢?
据说中国现在硬性规定,所有出版的书籍都只可用横排,不能用直排(古籍例外),实在令不少老前辈摇头不已。这也难怪,他们大半辈子习惯点头,叫他们一下子改变习惯跟着我们摇头,他们是不容易接受的,总该照顾一下他们的情绪吧。
一国都可以两制,为甚么横排与直排不可以并存呢?变硬性规定为大力提倡,善莫大焉。如此,莫管人们对文章肯定还是否  定,既可点头,又可摇头,皆大欢喜之余,对颈椎的保健也是有好处的啊。
  对直排法,我也可以来一点幽默,他美其名说一边读一边点头,我则说,其实他是一边读一边打磕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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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纪念“萝卜”


  从头天上班起, 我就在公司内见到一位瘦瘦高高的白人老头子, 拿着榔头和螺丝批之类的工具, 这里敲敲, 那里打打。大家都叫他"萝卜", 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竟然是一句广东话的粗言,令我愕然不知所对。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那句粗言是什么意思,因为我发现他每次见到陌生的亚洲人面孔,都会笑容可掬地来一句"丢那妈",把人家弄得莫名其妙。我敢肯定,这是我们中哪一位没教养的黄色同胞的恶作剧,教他把这句不堪入耳的粗言当成了问候语。
  有同事告诉我说,他是老板的大哥。我将信将疑,因为别说他们的相貌完全不像,就连种族也不同,我们的老板是信奉回教的中东移民,萝卜是蓝眼睛的纯种白人。我看就算追溯到类人猿时代,他们也未必同宗。
  後来时间长了,我才逐渐了解到一点有关他的身世。萝卜年轻时是一名建筑工人,嗜酒如命,到中年才结婚。婚后不久,有一晚去酒廊喝酒夜归,在路上被一名黑人劫匪持械抢劫,脾气暴燥且醉意昏昏的他,与劫匪扭打起来,最后竟把劫匪给打死了,於是成了杀人凶手,锒铛入狱。为自卫而错手杀人,按理本应得到轻判,但那年头正是黑人民权运动的风头火势,他被重判了。在美国,时常会有这么些颠倒黑白的案例,例如早几年有一位当班公车司机,见到一名劫匪抢劫得手逃走,即见义勇为开车追截,谁知劫匪落网後,司机却被控蓄意伤人罪,这等怪事在美国其实是屡见不鲜,不足为怪的。
  萝卜出狱後,妻子早已离她而去,孓然一身,无亲无故,又有案底的他找不到工作,最後被迫流落街头,成了三藩市流浪汉大军中的一员。
  我们的老板与他结缘却有一段佳话。有一晚,老板因事留在公司内至深夜才下班,当他开门出来时,险些被睡在门口的萝卜绊了一跤。也许那天老板心情特别好,一叠连声的"对不起",令老板非但没有怪罪那位在公司门前睡觉的流浪汉,还蹲下来与他促膝聊起天来, 不知是真主的信徒特别具有怜悯心, 还是他们有缘,老板后来居然大发慈悲, 开门让那位新结识的朋友进入他的办公室, 让他睡在沙发上。
  之後,老板在公司里给萝卜安排了一个颇为舒适的房间,每月还给他一点零用钱,晚年无依的萝卜,自此居有定所, 得到了些许温暖,还和我们这班不会讲英语的中国人成了朋友。虽然, 彼此之间的交谈像鸡同鸭讲,有时候并不知道对方究竟在说什么,但对起话来总是妙趣横生,笑声不绝。
  为报答老板的关照,垂老的萝卜重操他的手艺,经常在公司内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修修补补的事情。记得有一次,女洗手间的电灯线路有点毛病,萝卜带上工具正在里面修理,有一女工要进来解手,便在门口问他,能不能出来一下。萝卜说,进来吧,我不介意。女工说,你不介意,可我介意呢。萝卜说,我老眼昏花,想看也看不清哪......把女工气得半死。
  萝卜毕竟是老了,喝酒的习惯没有改,身体渐渐显得衰弱,老板叫他去看病他也不去。终於有一晚,萝卜失踪了,第二天早上,老板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原来萝卜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很多人都去看他,萝卜躺在病床上,双眼失神,不断咳嗽,医生说他已经捱不了几天了,令大家十分难过。果然过了一个星期,萝卜就离世了。
  星期天,老板在旧金山的太平洋岸边为他开了一个小型追思会,参加的人虽不算多,但也显得庄严肃穆。老板为他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大哥戴了黑纱,老板的小儿子在海风的吹拂下读悼念词,我听不大懂都说些什么,心头冒出的是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一个写着萝卜名字的花圈被轻放在海面上,大家看着那花圈,随着大海的潮水悠悠地渐渐远去,海风在耳边响着,仿佛就是他的声音。

  转眼,萝卜离开已经两三年了,而今他住的房间已经被拆掉,不多的遗物堆在靠近我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那张照片上的他每天都对着我笑。有时,我自己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偶尔听到那个角落发出一些声响,我就想,会不会是萝卜回来了?我并不信鬼神之说,但愿真有鬼神,因为人死了变成鬼总比化为乌有好。我也不怕鬼,好人死後自会变成好鬼,没什么好怕的。
  去者已矣, 信奉真主的老板其实是应该一提的, 多年来他对萝卜所做的, 上帝一定不会知道, 知道也不会宽恕他,美国政府更不会表彰他。九一一之後, 说不准他还是被秘密调查的对象。现在他已经变得很低调, 生意也一落千丈, 他的家乡更被上帝庇佑下的美国军队占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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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枪手


  一名枪手,得手之後还能神不知鬼不晓地安然逃逸,那本事可谓不小。近距离,左右开弓,两支不同型号的土枪,同时打中两位总统候选人,这枪手必定是久经训练的双枪神射手。他那点到即止,非但不伤人命,还不会伤及无辜的真本事,真可谓是经典中的经典,直可列入什么健力士世界大全,荣登史册,祗可惜至今仍不知道那枪手是谁。当然了,若那么轻易就让人知道了,他又怎算有真本事呢? 前呼後拥的民众没有看到他举枪发射的英姿,就连在全天候追踪录影的记者们的镜头中,也寻不到一点蛛丝马迹,绝世高手,高! 实在是高! 这起枪击案看来将是一个千古之谜,祗除非,若干年後,事过境迁,由神射手自己爆出来啦。
  没有人不明白,但凡受雇当枪手,都必须严格保守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之外,绝不能让第五者知道,若不幸被怀疑信不过时,还有遭灭口的风险。当枪手,原是两面难讨好的差事,雇主和被雇者的关系最好是死党亲信,方可永保天机不被泄露。不知道枪手与阿扁是何等关系,这么好的身手,若被灭口就太可惜了,将来一定还有用得着的机会哪!
说出来不怕笑话,笔者也曾当过枪手,事隔多年我才敢爆出来,是因为风险已不复存在。
请我当枪手的当然是自己友,由於我的出手,她得以高分入选,没有第五者知道。我还一直暗自引以为傲,因为如果不是我......
  且勿误会,阁下可知枪手分文武两种? 台湾那位神枪手是武的,而我却是文的。文枪手与武枪手所做的事虽然性质不同,但效果还真有点异曲同工呢。
  那次作文比赛,她请我当枪手,分数出来,她高居榜首,可以说,幕後的我居功至伟; 同样,本来获胜机会不大的阿扁能够险胜连宋,那真人不露相的双枪神射手也是居功至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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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房客


  雅房分租的广告已登出好几天,一直无人问津,眼看着,几十块的广告费就要泡汤了。
"呤呤呤......" 我抓起电话,耳边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 喂! 有房出租吗?告诉我地址!" 怎么此人这么没教养? 我心里嘀咕.迟疑了一下, 把地址对他说了。 "我马上就过来!" 话音未落.电话就挂上了。太太听我一形容,顿时花容失色,"你脑筋怎么就不会转弯,听他的口气,你就该推说房子已租出去了......"
  十分钟後,听到汽车停在门口的声音,我迎出去开门, 一抬头已见到两个汉子喘着气抬着一张单人床来到门口,而且二话没说就往屋里搬。 "你们不是先来看看吗?" 我觉得有点突然。 "不用看了."一边说着, 他们已经把单人床放在大厅中央,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有什么跟她说吧, 是她来住的"。这时,我才看到一位脸色疲惫的大眼睛姑娘站在门口。
两个汉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们赶快把大眼睛姑娘迎进来。
  "你吃过饭没有?"正是我们打算晚饭的时候,太太边招呼她把行李搬进房间边问."我两天没吃饭了." 她的回答令我们大吃一惊。
  我们满腹狐疑,但不便追问,"一起吃吧。"她没客气,坐下来就狼吞虎咽.看来她真是饿坏了。
  边吃饭,她边告诉我们,她叫阿金,是偷渡来的,一句话,又把我们吓了一跳。
  她说她在家乡跟亲戚朋友借了很多钱,沿途经历了数不尽的波折,前晚才进入美国,钱都用光了, 现在急需找工作赚钱还债.问我们能不能帮忙找一份工作。
  我们告诉她, 找工作是急不来的, 一般有身份的新移民找工作尚且不易, 没有身份的人, 老板是不敢请的。
阿金一听急得想哭: "你们能帮我想想办法吗?我在美国无亲无故,你们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刚才那两个人不是你的朋友吗?" 我们问。"不是".阿金说。
  原来蛇头把她跟十几名偷渡客送到那两人的住处,所有人就塞在一间屋子里过夜,翌日带她去附近的二手家私店买了这张单人床.今早就要她搬出去,现在非但不知道那两人的名字.连地址电话都没给她留下。
  真不敢想象,就这么一名乳臭未乾满脸稚气,头脑异常简单的偷渡客,居然也历尽千辛,闯进美国来了。
  我们收留了一名偷渡客,不会有事吧?太太异常紧张,又不好形於色。趁阿金去洗澡,我们赶快打电话跟好友商量对策。
"你们怕什么?"好友说,"捉偷渡客是移民局的事,警察也没权过问。她想解决身份问题,就叫她找个人嫁掉就是了。找工作也不难,打住家工,包吃包住,一点风险也没有。"
  朋友一席话,令我们茅塞顿开。
  阿金出来,我们又开始对话,太太念了朋友教的那套真经:"解决身份问题,如果要想等总统大赦就太渺茫了,最佳办法是找个本地人结婚。"阿金听了满脸通红,害羞地说, "我才十七岁,不想这么快就结婚呢。而且我现在就缺钱用,交房租的钱都还没有着落,还是先找工作更实际。"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我们还没跟她提过房租租金的事,不过,人家处境彷徨,一文不名,又把我们当成最亲近的人,我已经不好意思开口。
  说到打住家工的主张, 她说不错, 於是我们开始翻报纸, 把所有请住家工的广告都圈出来, 然后教她明天我们上班以後, 她留在家里如何拨电话。
  每天下班回来,都看到她愁眉苦脸, 我们祗好安慰她, 不用急。
  有一天下班回来, 发现阿金不见了, 我们焦急起来, 她人生地不熟, 能去哪里呢? 瞄她的房间里, 没什么异样,一切如常。
  入夜, 门铃响, 她回来了, 满面春风。
  她真的找到了一份照顾年迈老太太的住家工。老太太的家人开车来把她接去见面, 老太太很喜欢她, 明天她就要去上工了, 要搬走了。
 我们都高兴极了, 她几乎整夜没睡, 我们也陪她聊天聊到两三点. 有点依依不舍的感觉。
  过了两个星期, 她央求老太太的家人开车送她来我家, 说是要把她欠的房租交给我们。好事做到底, 我们说什么也不肯收, 祗叫她赶快筹够钱还清欠债。
  我还记得她临走时,那双大眼睛闪着感激的泪光。
我们尽心尽力地帮了一个偷渡客, 我至今还不知道我们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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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高任鸟飞


  庸庸碌碌地在美国度过了一年多後, 依然觉得没有归属感, 有人对我说, 如果你想要早日融入美国社会, 就应该先去读点书, 或去学点什么技能。於是, 我到连尼大学选读了一节晚间上课的美术设计课程。
  那日下班後, 乘车来到学校, 时间尚早, 老师和学生们都还没来, 我百无聊赖, 信步踱到附近的小池塘边。
  小池塘春水荡漾, 清澈见底, 一群毛色亮丽的鸭子正在悠然自得地游泳。
  我很自然地记起了当年作知青时, 村里有一户农民也养了这么一群鸭子, 每天也是在这样的傍晚时分, 他的孩子就会把那群鸭子赶到池塘里去......
  我陶醉了好一阵, 忽然萌生一丝狐疑, 环顾四周, 全无人影。奇怪, 放鸭的躲哪儿睡懒觉去了? 难道他不担心鸭子被人偷吗? 我现在独个儿站在池塘边, 真有点瓜田李下之嫌呢, 为了避嫌, 我还是拉开点距离为妙。於是我掉头往後走。
  忽听得身後扑哧一声, 猛回头, 一只鸭子正腾空而起, 紧接着,啪啦啪啦一阵乱响, 不得了, 几十只鸭子带起一片水花, 全飞走了! 我大惊失色, 看鸭的如果现在回来, 见到我在这里, 一定会认为是我把他的鸭子吓飞的, 此地不宜久留。我头也不敢回, 就慌慌张张地逃离了现场。
  之後我还在想, 那养鸭的人也太蠢了, 我们当知青时就已经见过, 养鸭的农民总会先把鸭子的羽毛剪掉几片, 鸭子就飞不起来了。
  此後我再也没去看过那个小池塘。因为, 我祗上了几天课就没恒心继续读下去了。
  几年後, 小孩都两岁了。虽然还是庸碌的生活, 但已经安定了不少。
  那一年的国庆节假期, 我携家小跟随亲友们一起到东湾的"裂茶煲" (Lake Chabot)去烧烤野餐。那是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 湾区附近的居民但逢节日假期,都喜欢到这里来烧烤或郊游。我是第一次来, 感觉非常新鲜和惬意, 真有点融入美国社会的感觉了。驱车缓缓上山, 进入园区後, 即见到群山环抱下碧波荡漾的天池。我迫不及待地抱着孩子跑到天池边, 啊, 看池中有数以千百计的鸭和鹅在游泳嬉戏, 还有成双成对的鸳鸯呢。 我暗自寻思, 这个山上的烧烤场居然饲养了这么多品种的禽鸟呀!
  忽听哗啦啦一声响亮, 数以百计的鸭子像离弦之箭, 在头上掠过, 直上云端。惊叹之馀, 我不无担心地跟太太说, 怎么这里的鸭子都飞得那么高, 万一它们都飞跑了怎么办哪?
  太太直盯着我看, 怪怪的眼神:"你说什么? "
  我一脸无辜, 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看清楚那是鸭子了吗?你觉得它们是人养的吗?" 太太嘲笑我了。
  我猛然醒悟, 这一大片的水鸟, 包括早几年见到那学校旁小池塘里的"鸭子", 原来全是自由来去的野生禽鸟!
  我承认我是没见识, 少见多怪, 但美国人也不见得有见识啊, 他们就一点也不晓得进补之道。鸟是补品啊! 在中国, 猎鸟的人比野外的鸟还多, 几乎所有的鸟类都被人类吃光了, 除了动物园, 野外的空间怎可能还有这么多水鸟聚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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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放不下的身段


  “我也不是完全找不到工作, 祗不过对诸如到餐馆洗盘碗之类的工作真的无法接受......” 刚认识的这位在中国曾经颇有成就, 不久前移民来美, 一直找不到工作的朋友C君, 那晚很有感触地向我倾诉。
  是啊, 他是那种少年得志, 一帆风顺, 特别具优越感的人, 来到美国, 要放下身段, 一切从零开始, 确实要经历一段很痛苦的思想改造过程。
  我无法想像C君的心境, 我出国前, 没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而且还曾吃尽苦头, 实在不可与C君相比。但纵是平凡如我, 初到美国时尚且感到彷徨, 如果我是他, 也免不了会像他那样大声嗟叹怀才不遇。
其实所有的新移民, 都无法避免一段彷徨的经历。
  记得我初到美国那两年, 就深感找工作是一件最最难堪的事情。那时候, 我专门为四处去见工而花数十元买了一张巴士月票, 每天还要买好几份报纸。当然, 买报纸并非为了看新闻或什么八卦消息, 而是抽出那页招工广告栏来画圆圈, 打电话自报家门, 如果雇主答应可以去见工,就马上翻查地图解决路线问题。人生地不熟, 出门时, 一不留神就会走很多冤枉路, 到头来成功的机率往往是零。“回去等电话吧”, 客气而且礼貌的答复, 言下之意其实已是拒绝, 但我还是满怀信心地痴痴期待, 一听到电话铃响就跳起来抢着去接,总以为天将降大任於斯人。
  最记得那次在电话中问到一间餐馆, 他们在广告中说要急请一位熟手的“斩料”师傅, 问我是否有经验, 我含糊其词, 未置可否, 难得有人愿“急请”, 我硬着头皮答应立即前去见工。
我生来笨手笨脚, 平生就最怕接触利器。记得小学时去支援夏收, 刚下田就被自己手上的镰刀一连割了三道伤口, 血流如注; 当知青时又曾伪装积极, 拜贫下中农为师, 想学点编织竹器的手艺, 谁料一动刀, 就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削去半边......
 我一路给自己打气, 又一路问自己, 是不是横下一条心, 就可以战胜一切? 我几乎要唱起毛主席的语录歌来激励自己:“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来到餐馆门口, 我又犹豫了, 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祗是从大玻璃门偷偷向里面张望。透过一排排金灿灿的烧猪烤鸭, 我赫然见到柜台前收钱的那位仁兄, 左手的拇指包着粗粗的白纱布, 我站在门外怔住了, 他们之所以“急请”,就因为这位不小心的师傅砍了手指!
  我思前想後, 进退维谷。我反复问自己, 为什么不进去? 我是怕辛苦吗? 不是! 我是放不下架子吗? 也不是! 两个理由我都否定了。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更合理的理由, 至今无悔的理由。我敢肯定, 如果我走进去, 等不到今天, 我这双笨拙的手, 肯定已经少了一个手指头。
  我掉头走了,走得果断潇洒。
  “人贵有自知之明”, 明知做不来就不勉强。此时,毛主席的语录已打动不了我,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做一颗万能的螺丝钉。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我不敢把自己的这些往事和想法同C君分享, 像他一样, 我曾经也是那么放不下身段的人, 跟他说, 也许反而会害了他。
  “是金子就会发光”, 我相信此话, 也验证过此话的正确性。金子暂时蒙尘一时被当作铜来看, 并不要紧, 金子不生铜锈, 金子没有铜臭, 迟早有被发现的一天。但是, 若把金子混在铜堆里, 沾了铜锈, 沾了铜臭, 别人就会永远把你当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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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林妹妹



  “哭一句林妹妹,叹一句花落人亡......” 贾宝玉偷祭潇湘馆的唱段,催人泪下,喜欢看粤剧的广东乡亲,闭眼也能哼得出这几句哭腔。
  曹雪芹笔下楚楚可怜的林黛玉,是早已深入人心了,就算阁下从来没有读过<红楼梦>,也会听过传说中有位弱不禁风的病美人----林妹妹.
  有数不清的诗人以林妹妹为题材写诗......
  去年某日在下心血来潮,填了一首"南乡子"词"林妹妹":
  林妹妹,独堪怜,
  英雄救美想当然。
  充耳流言心不悦,
  纷纭说,
  救美英雄身手拙......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首词与<红楼梦>里所描述的林妹妹相去甚远,风马牛不相及。
  实话实说,在下读红楼梦时只有八九岁,捧着那本厚厚的直排本线装书,对着至少有三分之一不认识的繁体字,啃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还是不知所云,满头雾水。至今数十年了,对林妹妹的印象早已模糊,直到去年美伊开战,时势造英雄,美国远征军中也出了一位举世闻名的林妹妹----林奇小姐,在下才得以借题发挥,借用了林妹妹的称谓,填出了这首词。
  这位林妹妹才真是一位美人儿,她的美,应该比林黛玉有过之而无不及,单凭她的金发碧眼白皮肤,已自高人一等。诸位再看她的戎装彩照,英姿勃勃,亮丽动人,实不难理解那区区小妞何以引得世人如此关爱有加,君不见,在沙场浴血战死,或负伤致残的男女官兵何止数百之众,他们哪一位不比林小姐劳苦功高。那林妹妹,上了战场,未发一枪已先自吓得昏死过去,被敌人俘虏了。按咱中国人的观点,她起码算个怕死鬼,严重点说还有叛徒之嫌,凭什么被当成英雄呢?
其实在美国人看来很简单,就因为林奇妹妹是位美人胚子,爱美之心,世人共有,实在无可厚非,美人上战场之一幕,已可媲美中国古代的巾帼英雄花木兰,穆桂英了,那相貌平平的数百死伤官兵,应自惭形秽,不必妒忌了!
  至于词的后阕,我想无须太多解释,大家已知道所说何事。报道中那批营救林妹妹的军人,英雄救美,“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医院的行动,被坊间描绘得愚劣无比,试问英勇的美国军人怎可以接受这样的毁谤?但是又该如何向世人说清楚,谁相信当时在并无伊军把守的医院里,真正要冒生命危险的,不是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也不是手捏一小片手术刀的医生,反而是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美国兵呢?
  战事至今没完没了,被我们称作“恐怖分子”的伊拉克军,捉到了受伤的林妹妹,尚且知道往医院送,美人才有机会“大难不死”。而今我们所向无敌的正义之师,竟公然作出虐俘的恶行,孰正孰邪,如何界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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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天下为公


  到三藩市唐人街的游客,都喜欢在都板街的“天下为公”牌坊前照相留念。人们都说这牌坊是中国城的门口。当年的种族歧视政策,令华人不可以踏出华埠范围,加上中国人向有闭关自守的传统,所以不少老华侨在里面住了几十年,居然真的没有踏出过唐人街一步。如今中国人的地位不同了,走不出“天下为公”是为没出息的贬语,走出“天下为公”象一句励志口号在此间流行。
  牌坊正中的匾额“天下为公”四字本是国父孙中山先生所题,早几年我曾为此匾填了一首浪淘沙词:
  题匾志兴中,天下为公,
  联俄联共助农工。
  国父先行谁继后?理想成空。
  革命未成功,负了初衷,
  三民主义路还通?
  至痛神州分两岸,敌对针锋!
  “天下为公”,是孙中山先生的崇高理想和抱负,当年为推翻满清建立民国,孙先生在三藩市曾经留下了不少足迹。为振兴中华民族,他穷毕生精力,鞠躬尽瘁,只可惜他空有一腔热情,信错了很多人,弄得处处被动,令革命事业出现不少反复,中华民国成立十多年,他还要在南方另立政府搞北伐,最后更遭自己一手提携的陈炯明倒戈相向。终于,在发出了“南北军阀如一丘之貉”的感叹后,英年早逝,遗下了四分五裂的混乱局面。
  这不是孙先生的错,孙先生襟怀坦荡,自然斗不过那些处心积虑的投机政客和军阀。他最后的日子提出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也许是他的权宜之计,但我们可以看出,孙先生对自己创办的国民党已经非常失望,不然的话,他没有必要去联合共产党。
  孙先生逝世后,中国发生的事,全不是他愿意看到的,至少,他就不会把共产党当敌人,就算日后政见不合也不至於兵戎相向,最多只会当成一个强大的与国民党互相制衡的反对党,北伐后的中国也许已经统一,蒋介石野心再大也不至于把孙中山暗杀取而代之,汪精卫以其早期的威望与第二把交椅的地位,也有能力协助孙先生全力建设一个新的中华民国政府。没有军阀的内战,就不会有日本人的乘虚而入。其实早死的应该是汪精卫,凭当年他的那首慷慨激昂的就义绝句,他的民族英雄形象绝不在秋瑾之下。如果不是孙先生的早死,蒋介石的排挤,本来敢于舍生取义的他,又岂会蜕变成万民唾骂的卖国汉奸?
  三民主义同共产主义一样,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理想,国民党和共产党就各自把这两个遥不可及的理想当武器,斗得天翻地覆,国土分裂,如今好了,****势力越来越猖獗了。国土即将分裂,空谈主义还有何意义?
蒋经国近年常被人捧为开创台湾民主的先锋,深谙中国历史的陈华新先生写宋美龄到金山一文时,提到蒋经国在接到其把兄弟廖承志的信后,竟继续坚持其三不接触的政策,失去了统一的好时机。他还重用李登辉,选择李登辉作接班人,导致今天****势力泛滥。我们必须指出,其人只为主义之争,罔顾国家民族之统一大业,误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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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黄埔校友与抗战老兵


  计安先生受邀回北京参加黄埔军校八十周年校庆,临行前曾相约我跟湾区几位文友茶聚,但我因上班未能赴会。这几天从新闻报道中看到他们一行在中国受到前所未有的礼遇,不禁百感交集。
  与计安先生相识之初,只看到他在星岛日报上发表的时政评论文章,条理分明,深刻透彻,因而感佩他的一腔爱国热情,后来听人说他曾是国民党的一名将军后,才知道他来历非凡。
  一次,跟计先生聊天,提到我的父亲在抗战时也曾经是一名国民党青年军军官,计先生来了兴致,问我可知道父亲当年的一些经历,因为计先生曾负责协助蒋介石组织成立抗日青年军,对青年军的事情相当熟悉,至今还记得一大堆师团长的名字。最后计安先生感叹地说,那时候参加青年军的都是热血青年啊!
  后来我打电话告诉了仍在中国的父亲,原来父亲也跟那些师团长非常熟悉,计安先生其实算得是我父亲的老上级了。感慨之余,父亲就跟我谈了当年投笔从戎的经历。
  抗战之初,父亲也曾前往黄埔军校报名,可惜名额有限未被录取,如当年被录取,说不定就跟计安先生是同学。一九三八年,眼看日寇横行,父亲怀着报国之心报名入伍,被分配到后勤部服役,几年后升至中尉时,本来应该退伍了。然而此时,抗战到了关键时刻,在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感召下,父亲毅然转往青年军再次报名入伍,在黄维当军长的廿九军二零九师骑兵连当了一名上士文书。父亲最难忘的是,那时全国人民抗日热情高涨,他们的队伍开赴前线时,全城万人空巷夹道相送,锣鼓喧天,那燃放过的炮仗纸,在大街上足足堆积一尺多厚,大家的共同心愿就是拼了命也要打败日本侵略者。
  抗战终于胜利了,父亲复员回家,在县政府当了一名文书,他本来就是文人,尤其擅长书法,如果不是为了抗日,他根本就不会去从军。
  国共内战四年后,国民党败退台湾,父亲区区一介文人,并没有随国民党政府撤退,而是顺应潮流留在国内一心建设新中国。殊不料文革期间,被冠以历史反革命之罪名,批判抄家,游街示众,吃尽了苦头,还殃及下一代,我们兄弟各人都因为父亲的那段历史被赶出校园,再赶到乡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断送了最好的青春年华。
  我曾为父亲这段历史写过一首七律:
  投笔当年勇请缨,从军何愧此精诚?
  横戈浴血功休论,抗日救亡史不荣。
  批判抄家追浑账,游街示众动严刑。
  向来三字成冤狱,岂止万人负罪名。
  数十年转眼流逝,文革的恶梦已淡化了,当年在抗日战场上大难不死,又经历文革折磨的国民党抗战老兵,经已风烛残年,垂垂老矣。今天政府忽然想起了那些有功于国的黄埔校友们,使他们的老怀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但是领导人们是否想到,除了那为数不多的黄埔校友外,还有千千万万当年同样曾参与抗战救国的老兵,在这数十年来受过多大的委屈?希望政府并非仅仅为达到统战的政治目的,须拿出真诚的心意,也给所有抗战时曾在国民党所属部队中英勇抗战的老人家们一丝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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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渔人码头



  记得初来美国,朋友在周末说带我去渔人码头玩,谁知竟把我带到一个店铺林立的地方,走了大半天,看了很多新鲜玩意,直到傍晚时分,我问朋友,都这么晚了,还去不去渔人码头?朋友惊讶地看着我,“同你逛了大半天渔人码头,你居然还问我还去不去,你以为这是哪里呀”!我才知道這兒就是漁人碼頭,我一点也不理解,这里憑甚麼叫渔人码头?
就按照常识来推理,所谓渔人码头,最低要求也要有个供渔船停泊的地方,可是我走了大半天,透过林立的店铺所看到的海湾,只有游艇和风帆在游弋,还有,看来有点像船坞的浮台上,爬满了呱呱乱叫的海狮,(大家说那是海狗)傍晚时分,是渔民归来的时候,但依然未见远处有归帆,记得在少年时代,为了看海,曾骑脚踏车远征,到海边的渔人码头看归帆,依然很清楚地记得,海面上吹来的风,有一股腥腥的味道。渔船靠岸后,抬上来一箩箩鲜鱼,码头上挤满了来买海鲜的人,停满了各种运载鲜鱼的车辆,那才是真正的渔人码头 。后来,我以清平乐词谱填了一首渔人码头自娱:
  望洋兴叹,海狗伸腰懒。
  西下夕阳应见惯,岂有渔舟唱晚。
  游人错信虚名,码头别样风情。
  昔日渔人好客,琳琅店铺相迎。
  渔人码头人流熙熙攘攘,是游客很喜欢游览的地方,也是小偷最喜欢出没的地方,我有一位家住纽约摄影家朋友,那次回中国探亲途经三藩市,其亲友也带他前往渔人码头游览,摄影家朋友相机不离手,被渔人码头的独特景色所吸引,竟把随身携带的装有数千元现款的手提袋放在脚下,专心调焦取景,快门按下之后,手提袋竟不翼而飞
此事件也成就了我一篇拙作,同样用了清平乐词谱,用的是粤韵,题为《朱启明西游遇窃记》:
  西游过客,无意千金掷。
  何奈歹徒偏选择,欺汝人生路陌
  金山印象非凡,小偷手法精娴。
  剩有闲情逸致,忙筹归国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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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诗翁贺寿



  今天是陈中美老师的八十大寿,设寿宴於三藩市新珠城酒楼。
  每天都有人生日,每天都有人摆寿宴,陈老的八十大寿有什么特别?下里巴人何故大作文章?
  确实,这寿宴与众不同。
  平日,下里巴人收到请帖,十居其九都不会去,为什么?表面的理由当然是没时间了。背后的原因不言而喻,所谓"红色****",虽不会夺命,去得频密,肯定影响生计。
  早日看到陈老的请帖,下里巴人决意一定要去,为什么?且由在下一道原委。
  原来陈老的请帖后面附有这么一段话:致贺辞,咏诗等精神礼品,欢迎!红包与物质礼品,请免!
  这样的请帖大家闻所未闻吧?一般人家宴客,都希望碰上出手阔绰的贵宾,一个大红包,可以帮补宴会开销,多来几位贵宾,说不定还能倒赚一笔,可而今陈老的请帖,明言不受红包与物质礼品,君子一言,我们这班穷书生酸秀才如遇孟尝。下里巴人虽然有点吝惜,而绝非贪杯之辈,只是对于舞文弄墨之事兴趣极浓,乘此大好机缘,挖空心思翻肠搜肚,花了一个时辰,凑合了两首贺寿词,打算届时贺寿去也。其一调寄醉花阴:
  皓首三千尘不染,烦恼增无厌。
  贺礼免红包,另类贪才,上好文章敛。
  平平仄仄频频念,诗债时时欠。
  春咏核桃溪,秋诵明园,两地藏书剑。
  其二调寄浪淘沙:
  文友意拳拳,祝贺师尊,华龄八十弄曾孙。
  四代同堂人共羡,福寿双全。
  谁笑我寒酸?几笔诗联,分明胜过送金砖。
  佳句好词吟诵罢,喜上眉端。
  不了解陈老师的人,看了这两首词,自是不知所云。陈老少年时代已开始作诗,青年时代曾经投笔从戎,解甲之后当过文史,报纸和杂志编辑,潜心文史研究和著述,出过专著十数本,还在文革时遭到冲击。移民来美后,当过时代报的副刊编辑。退休至今,年已八旬,三千烦恼丝尽白,依旧笔耕不辍。值得称道的是,陈老不但自己著书,还刻意去搜寻发掘别人的好作品,自资把别人的佳作结集出版,更有甚者,他还与另一位旅法诗人合力出资,在家乡台山广海边的一座满布石头的荒山上,开拓了一个工程浩大的"石窟诗林",把台山历代诗人的名句佳作刻在满山的花岗岩石上以留存后世。此外,陈老还在家乡故居,以其父母之名建造了一座明园玉楼,每年都回乡组织当地文人雅士咏诗,在美国则每年多次在他位于核桃溪的居所邀请文友聚会吟唱,然后把其中佳作汇集成册,每年一本,至今已出了十多期,下里巴人常为陈老座上客,其人品情操之高尚,亲临体会,自问实非我辈可以攀比。再说陈老的诗作,在当今诗坛也是另树一帜,完全没有当今诗坛流行的陈词滥调,不但立意新颖,更把现代词语入诗,让人读来新鲜有趣。湾区著名诗人张家修君对陈老极备推崇,曾撰嵌名联曰:中天响彻新诗韵;美意流连老骥心。
  陈老师虽非大富大贵,却是有福之人,有贤妻相伴,儿孙成群,一个美满和谐的家族令人羡慕。今日他的八十寿宴,更有曾孙同庆,双喜临门,下里巴人这两首歪词虽然填得不甚正经,作为贺寿之礼,相信陈老也会高兴笑纳。
谨此恭祝陈中美老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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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街道主任查理 

       
  刚搬来没几天,还不知道左邻右里都有些甚麽人。
  下班回来,赫然看到门前的花丛东倒西歪,门窗上沾满了血红的番茄酱汁。
  环顾四周,前院一片狼藉。我们不在家时,有人在这里大肆捣乱,捣毁了前院的花圃,把熟透了的番茄摔得满地开花。
  天色已黑,想不到这地方的治安这麽差,不宜在门前逗留过久,我们急急忙忙清扫了一下,就匆匆进屋关门了。
  唉,搬进来之前怎么不了解清楚这附近住的都是什么人啊?而今后悔也没用,只觉得危机四伏,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丁当”,门铃响!谁?别开门!全家人都神经紧张起来。
  轻轻撩起窗帘看,是住在对面的那位白人。刚搬进来时,他跟我们打过招呼,我们英文不好,只会对他点头咧嘴傻笑。
  可以肯定他不是坏人!我们开了门,但没请他进来,隔着防盗铁纱门跟他说话。
  终于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告诉我们他叫查理,白天他在家听到外面有嘈杂声,出来看到有两名黑人小孩正在我前院用球棒向花丛中乱挥,于是他马上冲出来喝止。原来这两名调皮捣蛋的黑人小孩就住在他的隔壁。
  查理手里拿着一张纸说请我们也签个名,那是他打的一封给黑人小孩家长的信。信后除了他的签名外,还有密密麻麻的很多名字,是查理挨家挨户请邻居们签的。我这时才赶紧打开防盗门让他进屋来。查理的信我看不懂多少,但其中有一句“中国人是我们的朋友,”我是看得懂的。我于是也签上了我的大名。
  查理拿着信起身告辞,径直到那黑人小孩的家去按门铃。
  半小时后,我家门铃又响了。开门一看,又是查理,身后还有三个黑人。原来,查理带着他写的“状纸”跟黑人小孩的妈妈告状后,黑人小孩的妈妈马上带他的两个儿子前来登门道歉,并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好一个查理,查得明白,理得彻底!
  住久了,我们发现这个查理,个性正直善良,而且好打抱不平,有甚么街坊上的事他都不厌其烦地一管到底,活像当年中国的街道主任!
  慢慢地,我们跟查理成了好朋友,却背地里给他封了一个“街道主任”的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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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健忘


  小时候,听大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非常健忘的人,有一天出门的时候,骑着一匹马,手持一支箭出发。半路上忽觉三急,找不到厕所,于是钻进树林里,把马拴在一棵树上,那支箭也随手插在树上,然后蹲下来解手。在他还未拉完之际,偶尔一抬头,见一支箭插在树上,大呼好险,有人向他放暗箭,赶忙起身抬脚就跑,不料一脚踩在他自己拉的米田共上,又骂了一声,“哪个混蛋随地拉屎!”接着一头撞在马身上。“怎么有人把马拴在这里?”四顾无人,好哇,这匹马没有人看管,何不偷来代步?
  当时听完这故事,大笑之余,就只觉得这故事编得太夸张了,世上哪有这么没记性的人?
  而今我已经是大人了,为了继承传统,我又把这夸张的故事讲给我的孩子听。
  故事讲完了,我开始笑,孩子也在笑,笑完了,我照例问他们听完这故事有甚么感想。想不到他们说,这故事里的那个人好像就是你。
  真过分!我是这样的吗?
  怎么不是!他们竟数出一大堆有关我的健忘故事。
  说起来,我的健忘也真够经典的。
  前天,太太叫我帮她的汽车加油,到了加油站,付了钱,我才发现我开来的是我自己的车。
    昨天,太太吩咐我回家时顺路到超市去买牛奶。我当即开车去买了两罐,半路上路过另一个超市,我又停下来,进去买了两罐牛奶。回到家,才发现多买了两罐牛奶。这一次是记性太好的结果。
  还有孩子们不知道的事,就是我每天洗完澡时,都怀疑自己是否有用过肥皂。
  其他有关我健忘的经典故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有一句不知是谁的名言我却忘不了∶难得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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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东方美女

                                     
  同事詹士是一位白人王老五,四十岁了还孓然一身。问他是不是独身主义者,他说不是。问他喜欢甚么女人,他有点害羞地说他喜欢东方美女。
  其实这家伙长得一表人才,在我们眼中,他算得上美男子了,真有心的话,要找一位东方美女应该不难。我认识的不少女同胞都是跟白人结婚的。大概是他性格有点内向的缘故吧,还有他的生活圈子里也没多少东方人,所以把青春给耽误了。
  詹士曾经叫我帮她介绍一位东方美女,可是我认识的年轻华人女子,名花未有主的大都相貌平平,不符合东方美女的标准。
  最近有一天,詹士从抽屉中拿出一张照片来给同事们看。“啊,东方美女,是你的未婚妻吗?”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他。詹士不无得意地点点头。 
  原来他找到了另一条择偶的途径,上网看征婚启事,物色到一位身在中国的女子,然后在网上谈恋爱。而今詹士已经夺得美人芳心,并且为她办好了赴美结婚的签证,很快詹士就会告别王老五的生活了。
  听着几位白人同事大声赞叹东方美女的的美貌,我心已暗为东方的男人们惋惜。
  照片很快传到我手上,一看之下,我有点失望,同时如释负重地松了一口气。因为照片上的这位东方美女,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而是一位比我认为相貌平平的标准还略低的女子。只见她长得浓眉大眼,颧骨高耸,更惨不忍睹的是那张血盆大口。
  我不想诋毁我们的同胞,相貌是天生的,有谁愿意长得丑。可是,东方美女是这样的吗?东方美女,就算不以四大美人作标准,也起码要有娇俏的脸孔,弯弯的月眉,小小的嘴巴。他的东方美女在我眼里只能说是个“男人婆”。
  我万万想不到东方美女的标准,在詹士眼里跟我有这么大的差距!
  看来真正的东方美女,只有东方男人才懂得欣赏!多留给东方男人吧。
  “怎么样,她是不是很美?”詹士问我。
  看着詹士那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我违心地回答∶“是啊,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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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后院的草 

               
  当最后几片枫叶摇摇欲坠时,环顾四处的林木,已是一片萧杀景象。这时后院的土地,总会令人惊喜地冒出一片嫩绿。没有梅花,这片嫩绿负起了报春的使命。
  这是一片不知名的小草,(是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初长出来时,像一张薄薄的毯子,让人不忍心踏上去。而当春天来临时,它已经长得很长,浓而密,走进去几乎过膝了。
  偶尔有好朋友来看到我的后院,必定会说我连草都不剪,太懒了。我则会煞有介事地解释,我喜欢保留自然生态环境,看这些长得跟兰一样的草穿插有致,可以领略大自然的美,把它剪得像刷子般齐整,毫无美感可言。
  偶尔有不太熟的朋友来参观我的后院,我知道他们嘴里不说,但心里一定也会说我太懒了,跟他们说生态环境,他们会觉得我造作,于是我会主动解释,我太忙了,连剪草的时间也抽不出来。
  其实呢,我并非懒得连草都不剪,也不会坚持保留甚么自然生态环境,更不是忙得抽不出剪草的时间,我的苦衷,只有患有鼻敏感症的人才会明白。剪一次草,我就会有拧不完的鼻涕,打不完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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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隔墙红杏  


  一宵春雨,把紧贴我家后墙的邻院那株红杏催开了。欲滴的雨珠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数年前,我曾误以为那是一株迟开的梅花,太像了,一样的美,一样的不需绿叶扶持。
  我知道这里有一条法例,邻家的植物如果伸延到你这边来,就是属于你的,我们已经吃过不少邻家种的佛手瓜,邻家也吃过不少我们种的番茄。
  我多么希望这株美艳的红杏伸延过来,我好摘一支插在花瓶里。
  可是几年过去了,尽管年年“红杏枝头春意闹”,那红杏却每每是刚好长到墙边就点到即止,让我可望而不可即。
  隔墙沉吟良久,得诗一首:
  久望邻园颈已长,不知红杏已从良。守株犹有登徒子,空恼淫花不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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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蜗牛


  雨后,门前满地爬的蜗牛,令我忆起当知青的年代。
  想当年我十六岁,跟贫下中农学犁田,从早到晚跟牛打交道,出入牛栏,非但熟悉牛,连带牛栏
边的与牛全无血缘关系,却又与牛同名的蜗牛,竟也熟悉。
  我曾蹲在牛栏边,冷眼旁观草丛中慢吞吞蠕动的蜗牛,心中纳闷,所谓同牛不同命,这旱地上的
田螺,凭甚么也叫牛?那时候想到这冒牌的牛,就打心眼里歧视它们!  
  如今我家门前的蜗牛,虽然与故土的蜗牛长得一模一样,但我不歧视它们,因为在国外,除了人类
的种族歧视,我们不可以歧视任何有生命的生物。这是国情不同,入乡随俗吧。
  况且,离开了故土之后,我也蜕变为异国他乡的拓荒牛了,愿与我这拓荒牛为邻的,依然是这些
旱地上的田螺,冒牌的牛。它们在外国土生土长,不歧视我这外乡来的拓荒牛,我已经感激不已,我
凭甚么去歧视它们!
  当我再蹲下来观察时,由于不再带有歧视的眼光,就发现了它们的真本事。平日人们不是常说牵
牛上树难吗,蜗牛不用人牵,自己背着沉重的房子,一寸一寸地就爬上去了,每走一寸都艰难。
  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我发现我们的命运与蜗牛何其相似!我们这些外乡来的拓荒牛,何尝不是背着沉重的巨额贷款的房子,艰难地一步步爬行着。
  唉,怪不得它们也叫牛,原来都是辛苦命啊。
  这首粤韵“醉花阴”词,是为表达与蜗牛同命相怜的心声而填的:
任指盗名休辩驳,负重为蜗壳。
同命顾相怜,步步艰难,压力全身托。
做牛总要勤工作,晴雨凭知觉。
能屈又能伸,看准天时,早晚伸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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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金门桥 


  人们到旧金山来,必定要游览号称全世界最美丽的金门桥。然而,慕名而来的游客,并不一定有眼福一睹金门桥的庐山真面目。
  庐山以雾大闻名,金门桥亦然。与马连县相接的金门入海口,终日是铺天盖地的浓雾。美丽的金门桥,就在这滚滚浓雾中浮浮沉沉,时隐时现。
  有一回,老板吩咐我画一幅以金门桥为题材的画作设计图案用,我于是带齐画具驱车前往金门桥写生。找好位置,支好画架,正要落笔,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原来浓雾在突然间消散了,美丽的金门桥一丝不挂地矗立在眼前。啊,全裸的金门桥,轮郭分明,无比动人。
  一幅水彩速写迅速问世了,同时问世的还有一首七绝诗:
复雨翻云拒又迎,朱颜冷艳孰无晴。此时露尽两三点,直教诗人再动情。
  “甚么‘露尽两三点’,你的拟人手法也太夸张了吧,把金门桥比作美女还可以,露点?你心术不正呀,哈哈...”
  朋友对我的画没予置评,却对我的诗大肆攻击。
  本人乃正人君子,岂会写美女露点。幸早有准备,遂立予驳斥:“你才心术不正想歪了,这‘露’是名词,露水是也,‘两三点’是时间,午后两三点是也。这一句说的是,金门桥上的雾太大,露水到午后两三点才收尽,写得明明白白嘛。”
  无懈可击的辩词,令朋友无言以对,但他仍不服气:“暧昧,太暧昧,误导人想入非非,不是正人君子之所为,只有伪君子才写这种歪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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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爱花及屋


  在美国买房子本是一件大事,看房子的时候,要分析比较的事项太多了,既考虑自己的经济能力,又要考虑房子的实用价值。
  我们第一次买房子的时候,第一眼看上的,却是那房子门前的紫藤花!
  人间四月天,正是风和日丽,经纪人带我们来到那幢房子前,还没进屋,我夫妇俩就围着门前盛开的紫藤花转了几圈。
  经济能力与实用价值都可以将就,最令我们满意的,似乎是门前的紫藤花。这房子我们看中了,很快就拍板成交了。
并非对紫藤花一见锺情,紫藤在中国是名花,中国画常见的题材,可以说是慕名久矣。由于我在国内时从没亲眼见过,忽然在异国见到了,想到马上可以据为己有,这心情是何等兴奋!
  中国南方小县城的气候不适宜紫藤生长,我的美术老师也只是在他以前读书的美术学院里见过。记得一次他去出差路过美术学院,由於不是秋天,未有种子,所以他特意折了一段紫藤枝回来,并要我拿回家试试,看能否像种红薯一样,用花盆栽培出来。
  我用尽了当知青时学到的所有农业知识,淋水施肥,日夜呵护。可是,这段紫藤枝还是在花盆里一天天地枯萎了。
想不到美国西海岸的奥克兰,竟意外地见到了茂盛地生长着的中国名花!
  搬进去一住就是七年,一直想抽时间写生,画一幅工笔紫藤,可是直到我把这房子卖掉,这个愿望还没有完成。忙啊!画一幅工笔画要花好多时间,紫藤花的花期只有十几天,我总不能不顾家到连班也不上来画它吧。那时候以为这株紫藤年年都开花,明年再画也不迟,就这样一年年拖下来,怎想得到后来我会卖房子呢?
绘紫藤的画,一直没有动笔,咏紫藤的诗,却写了不少,因为写诗花不了多少时间。有时翻翻诗集读几首,还会引起很多感慨。且录几首吟哦一番:
  其一、......窗外紫藤仪万态,案头青砚净无暇。自惭久负丹青术,空任残晖逐暮霞。
  其二、休提弱质不成材,植在庭前甚美哉。日日春风随意起,年年紫气自东来。
  其三、高檐紫气未超尘,六载逢迎愿寄身。却憾专情难托付,他年佳丽属何人?
  三首诗,道出三种不同的心情。
  卖房子的时候已是秋冬时节,紫藤的叶子都已落尽,树上只有一串串已经枯干的豆荚,我赶紧收集了一小瓶种子,打算迁居后种在新居的后院里。
  谁料新居的后院,竟全是硬梆梆的石头,并不适宜紫藤的种植,令我非常气结。
迁居后的第二年四月,我想起该是紫藤盛开的时候了,於是在星期天,全家大小专门开车前往旧居赏花。
旧居虽依然,景物却是一片苍凉。新主人一点也不珍惜门前的花草植物,那紫藤树仍缠在门柱上,只是毫无生机,已经枯干了。
  说不出有多惆怅。
  我想起当年,前任的房子主人把钥匙交给我时对我说,希望你能保护好这些花木。我答应了,也做到了。可是我卖房子的时候,没有把这番话跟新主人说,是我的过失。
  不过,这么好的花木,任谁当主人都有义务把它照顾好,这还用说吗?
  紫藤的种子还在,我总有一天会把它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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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卢沟桥的名字


  七七抗战的特辑,自然少不了写卢沟桥。卢沟桥,是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打响全面抗战第一枪的地方!
  刚走进食堂,梁老总就劈头问我:“你可知,卢沟桥的卢字究竟有没有草字头?”
  我一皱眉头,脑海掠过卢沟桥头石亭上乾隆皇帝的御笔“卢沟晓月”。“没有。”我很肯定地回答。因为我很清楚记得那几个端庄又雄浑的大字。
  梁老总说,因为有很多纪念七七抗战的文章,其中有些作者把卢沟桥的卢字加上了草字头,变成了芦沟桥,一时弄不清哪一个字是正确的。
  我说,当然是以乾隆皇帝写的为准啦。
  老总说,皇帝也经常会写错字的。
  我说,皇帝就算写错了,御笔一挥,大家以后也会以他的为准,所以用没草字头的一定不会错。
每天例开的编辑会,老总再次向大家征询,依然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最后老总说,其实两个都没错,只不过我们要统一,避免在同一份报纸上出现两个不同的版本。既然大家都不肯定,我们就用没有草字头的“卢”字吧。
  第二天,报纸出来,各大字标题的“卢”字没有草字头,没有错。可是经细看,其中有一篇文章的标题虽然写的是卢沟桥,内文写的却是有草字头的芦沟桥。
  老总忧虑的事,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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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琴棋诗画与琴棋书画


  正忙得不亦乐乎之际,蓝溪打电话来,说要切磋一个常用四字词:"究竟平日我们所说的四种艺术是“琴棋诗画”还是“琴棋书画”?"
  我不大肯定地回答,应该是琴棋诗画吧。琴、棋、诗、画这四种不同种类的艺术,乃旧时文人雅士引为风雅之事。如果写成琴棋书画,很多人就会问,那书字指的是书籍还是书法。
  因为平常单独说书字时,我们只会联想到一本书,而当书画二字连用时,那书字指的就是书法。古人都说书画同源,书与画就应该属于同类艺术,与琴棋并列并不贴切。若琴棋书画中的书是指书籍,那就更显得有点普通,毕竟读 书比较平凡,唯作诗吟咏历来都是风雅之事,所以写琴棋诗画不会错。
  蓝溪表示认同,我更自以为分析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回家後翻看辞源,辞源上赫然只见“琴棋书画”而无“琴棋诗画”,不禁愕然。其注释云:弹琴、下棋、写字、绘画,皆为旧时文人雅士引为风雅之事,故常四字连称。想不到旧时文人雅士引为风雅之事,并没有包括作诗。而“琴棋书画”的“书”字,代表的是 =书法。
  再翻看古代流传下来的“琴棋书画”图案,又看出一个疑团来,那代表“书”的图案竟然真是一本书,不是书法。难道古人也理解错了,把代表书法的“书”字当成书籍的“书”?
  在没有正确的答案前,我只好再次运用一贯的想当然推理法来解释:古时候印刷业太落后,文人雅士写作著书需靠手写书法,所以“书”字应该是指著书。看来,“琴棋书画”里的“书”字,不仅仅是指研墨铺笺写几行大字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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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说与小品


  小时候,爱看书,一知半解,全不晓得如何区分内容的体裁。读二、三年级时,啃了不少大部头,诸如〈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等等。老师向家长投诉说我不专心读书,整天看小说,我于是知道原来这种书叫小说。当时我以为,有小就有大,如小事大事、小人大人、小屋大屋等,有小说一定也会有大说。
  这么大本的书也叫小说,那叫大说的书一定是很厚很厚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根本没有可称为大说的书。青年时代爱画画,有一次在画展上听邝雄、梁海两位画油画的前辈对话。邝雄先生平日喜画巨幅,梁海老师则喜画小幅。画展中,两位前辈的作品刚好放在一起,一大一小。邝先生对梁老师说:“你这幅小品不错啊。”梁老师指着邝先生的巨幅油画开玩笑:“你的大品更好。”大品?有没有大品这个词?平日我们只听过有小品的说法,真没听过有大品。我觉得这不过是邝先生信口开河,就象小说的叫法,只有小,没有大。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佛家的佛经真有小品大品的叫法。小品指的是佛经的简本,大品指的是佛经的详本。借用到文艺作品上来,短小精悍的文学艺术作品都叫小品。不过大品的名词就很少借用,所以我们没听过。
  小说与小品,都有一个小字。既有小品就有大品,顺理成章。但不知为何只有小说而没有大说。
  当年读书不求甚解,但富于想象。我曾推理,人们总把小说《西游记》叫做《大话西游》,所谓大话者,就是凭空捏造,吹牛皮。话与说近义,人们既然不愿直接说此种故事是凭空捏造的大话,就把大字改为小字,于是大话连篇的故事就被称为小说了。
  年过半百难得糊涂,却又不甘糊涂,于是抽空去查辞典,找到了小说名词的注释。
  原来小说一词,旧时是专指那些浅薄琐屑的片言短句,还是含贬义的。后来那些被当时社会认为不可登大雅之堂的寓言、神话和志异等体裁,也被归类为小说。到了宋元时,小说才成为长篇故事的正式名词。由于广受人们喜爱,小说一词现在已不再含贬义了。
  我很失望,找不到大说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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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谁真正懂得欣赏牡丹?


  我和太太都非常喜欢牡丹,说起来我们的婚姻也跟牡丹有一点关系。我们初认识时,她是绣花的高手,我是画花的画师,我画牡丹让她绣。
  不过就象好龙的叶公一样,我们都没机会见过真正的牡丹。
  据说种植牡丹很讲究地域气候,广东地区种不了牡丹,后来听说三藩市的气候也不适宜。
  早几年我们到卡斯楚谷买房子,看到一间后院有一株牡丹的,就象发现了新大陆,没看房间,就先看牡丹。那株牡丹虽然看上去很瘦弱,但它的顶部有依稀可辨的凋零后的残瓣,证明它是有按季节开花的。也许是爱花及屋,房子很快就成交了。
  到了寒冷的冬天,枝叶均枯黄了,我们还是每天都给它淋水,经常给它施肥。
  春天,牡丹的叶子长出来,而且越来越茂盛。
  在我们的精心呵护下,不久,看到小小的花蕾长出来了,我们兴奋的不得了。再过了不久,一朵朵牡丹已含苞欲放,令我们雀跃不已。
  这是我们亲手浇灌出来的牡丹,我打算先给它拍几张大特写,然后画一张工笔写生画。
  就在我觉得花儿开到最佳状态的那个清晨,我特意早起到后院选好了几个角度,准备下班后,趁日落前的余辉,用我的照相机把这几朵千姿百态的牡丹拍摄下来。用什么光圈,什么焦距,我都想好了。
  下班回来,太太竟比我回来得更早。我匆匆跑回房间拿相机,太太在厅里叫我,“你还不快来看看我们的牡丹多漂亮。”
  我嘴上答应着,一边拿着相机走出来。太太抬手一指餐桌上,只见摆在正中的花瓶里,非常醒目地插着数朵牡丹!
  顿时,我的脑袋轰地一声,“你把牡丹摘了?!”我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
  “你凶什么?”看我手上的相机,太太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你要照相而已,插在花瓶里不是更好看吗?”好象还很有道理。
“  你知道什么叫煮鹤焚琴吗?”再凶也无补于事了,我只好长叹一声,压下火气给她讲典故,我要让她知道她此举实在是大煞风景。
  “你的样子才是大煞风景呢。”太太振振有词地反驳我。她居然说,把花摘回来插在花瓶里,可以把家居装饰得更美,又不需出门就可欣赏到,实是一举两得。
  我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
  我们都是那么地喜欢牡丹,但没想到两人的审美观竟截然不同。我崇尚的是自然美,她追求的是装饰美。
  大概这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分别。男人不修边幅,女人认为是男人懒而不打扮;女人涂脂抹粉又被男人称为不自然和造作。审美观不同,只能各说各话。
  谁真正懂得欣赏牡丹,欣赏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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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黄帝的年号

 


  报纸每天都要出,大年初一也要加班。
  人少,特别忙,电话铃响,只有陈副总愿意接听。
  是一位说国语的读者询问年号的问题。
  陈副总用他带浓重香港口音的国语跟他周旋,我们在旁边感觉得出来,那是一位死缠烂打的读者。
  过了一会,陈副总捂住话筒对我说,你来跟他解释吧,我跟他说不明白。
  我也是广东人,说国语并不比陈副总强,陈副总太忙了,没工夫跟他磨嘴皮,让我来顶上。
  对方的国语也有浓重口音:“我只是想问,你们是否知道今年是什么年?”“二零零五年呗。”分不清是他的问题幼稚,还是我的答案幼稚。
  “这还用你说吗?我要问的是——”没等他说完,我猜他一定是要问中国农历年了,于是我抢先回答:“乙酉年,也就是鸡年。”
  “这个我也知道。”对方慢条斯里,“我要问的是,黄帝的年号,今年是什么年了?”
  “什么皇帝的年号?你要问哪一位皇帝?”我觉得他的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不是皇帝,是黄色的黄,黄帝,你明白没有?”
  “黄帝的年号?难道有具体的记载吗?”我急急搜索了一下脑袋里的库存,一无所获,只记得在书上看过,黄帝命一位名叫容成的人制造历法,却没提到过具体的年号是什么。
  我迅速翻开案头的新华词典,我想那里会有答案。可是我很失望,那里只有一个很笼统的说法。于是我回答他说,根据手上的资料,黄帝的年号并没有明确的记载,只是说约四五千年前。
  “我给几家中文报纸都打过电话了,没有一家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想不到你们堂堂大报,连这都没有答案。作为炎黄的子孙,连自己祖宗的年号都不知道,不觉得羞耻吗?”对方显得很不客气。
  “我只是一名编辑而已,并不是代表本报社发言。我想这个黄帝的年号,应该找专业的学者去考证。谢谢你打电话来。”
  电话挂上了,我还在想,在那个刀耕火种的年代,结绳记事的准确程度和可信性能有多高是值得怀疑的。彭祖高寿八百岁,能相信吗?说不定他们那时是一个月就当一年来算呢。
  此后我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最近看到一篇有关辛亥革命的文献记载,写到当时革命党人胁迫黎元洪当中华民国军政府都督,在首次会议的四条决议中,第二条是:废除宣统年号,改为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
  看来黄帝真有留下具体的年号记载,而且这黄帝纪元在不超过一百年前,还一度是家知户晓的,一定有所依据。
我不是学者,不知道有什么别的途径可以找到更权威的依据。
  今年二零零五年,是辛亥革命九十四周年,据此推算,黄帝的纪元就应该是四千七百零三年。
姑莫论此年号可信与否,如果我早一点看到这篇文献,我就不会一问三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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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得奖感言



  虽然有点不相信得奖人真的会是我,但当大会司仪读出我的名字,我还是从容不迫地走上台去,从评审人兼颁奖嘉宾方李邦琴女士手中接过那个颇有点分量的奖座。
  掌声和闪光灯,把我弄糊涂了。大会司仪叫我谈感受,我方寸乱了。
  台上台下有很多经常在荧屏或舞台上露面的名人。我没有怯场,是因为我也自恃有些上台发言的经验。虽然昔日多次上台发言时,台下都没有掌声和闪灯的干扰,有的只是充斥政治术语的,激昂莫名的口号声。很惭愧,昔日多次上台的发
言,我作的只是忍气吞声口不对心的检讨,但也可算得上是上台发言的经验吧。
  当知青时,检讨的是“不安心一辈子扎根农村、”“看反动书籍、”“写资产阶级诗词”;进工厂当设计员时,检讨的是“资产阶级技术权威”......这些不光彩的经验,弄得我在台上一开口就习惯地想作检讨。
  今天我手上捧着“最佳编辑”的奖项,忽然清醒过来的意识告诉我,这一次上台不用作检讨!
  拿着麦克风,找不到话题,不可以说出脑海翻出来的感受,那是风马牛不相及。可是说什么好呢?这么荣耀的时刻,总不能只说一声多谢就算。
  刚刚得了最佳新闻摄影奖的好朋友刘艺霖,在台上绘声绘色,作了一番精彩的演说。他是有备而来,去年的奖项,也是他拿的。他是当之无愧,因为他的摄影作品,十几年前已经蜚声国内。早几天他曾对我说,无论得奖与否,也要作得奖的打算,好好准备得奖发言稿。我不以为然。我只会画画,没想过会干新闻行业,来到星岛才一年多一点,排版软件的功能还没完全摸透,凭什么拿奖?虽然是被提名了,还侥幸入围了,但竞争者都不是泛泛之辈,我之能被提名,是上头对我的鞭策,入围,则肯定是侥幸。我不大相信侥幸会一再发生在我身上。有同事传给我路透社消息,“这次中奖真的 是你。”我一笑置之,不相信流言。我完全没有得奖的心理准备,能够跻身于入围的行列,已有足够的荣耀向父老兄弟们吹嘘了。
  冷场了。短暂的冷场后,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个轻松的话题,那是早几天有同事说过的笑话:“最佳编辑”很容易做嘛,只要上街买两罐啤酒,喝个醉倒街头,马上就可以做“最佳(醉街)编辑”。
结结巴巴地说完这个笑话后,我发现附和我笑的人真的很少,似乎只有我自己笑。但我怀疑大家都在心里笑,笑的不是我的笑话,而是我的结巴。
  “最佳编辑”的称号,显然是当之有愧的。光看看诸位竞争者的学历,来头之大,已经令我瞠目结舌了。我怎敢对人说,我只读到小学六年级,就被轰出了校门。从此还吃尽苦头,饱历沧桑。
  短短六年小学,我成绩优良,绝不是一个坏学生。被赶出校门,不是我的错,是父亲的“错”!父亲的“错”,是抗日。抗战爆发翌年,十八岁的父亲就凭一腔热血赴国难,投笔从戎,东征西讨足足七年有多,直到抗战胜利复员。文革,父亲被戴上“历史反革命”的高帽子,游街、批斗、抄家,家门口贴满了大字报。作为“黑七类”的子女,我读书的权利被剥夺了。我被赶出校门,父亲哭了,说是他害了我。我安慰父亲,不要紧,不读书我也会自学成才。我说的不是空话,我是狠下了决心,我提早成熟了。我带上被造反派抄家时手下留情剩下唯一的一本书籍,也就是后来被农村书记称为“反动书籍”的《康熙字典》,下放到举目无亲的农村。整整六年,除了偷看这本“反动书籍”,还偷看了很多残存于政治觉悟不高的贫下中农家中的“封资修”四旧书籍,终于积累了几次上台挨批的经验。托邓小平第二次复出的福,我被招工回城,当了一名工艺美术设计员。邓再次落台之际,我被工厂书记以“资产阶级技术权威”之罪名,再增添了一次上台发言作检讨的经验。“死不悔改的走资派”邓小平第三次复出,搞了一次全国青年文化统考,凡有初中以上学历的青年都需参加。我仅有小学学历,不入围,却瞒天过海地参加了统考。结果,在全系统上千名考生中名列第二。我给了自己一个满分(不知这是否就叫自满),虽然没有学校记载学历,没有人发给我可以炫耀学识的一纸文凭。然而,我就从此肆无忌惮地摇起了笔杆子,抛掉了自己只有小学学历的自卑。
  记得一年前刚入星岛时,差点因为学历不足而当不成编辑了,可幸刘社长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之后是梁老总放手让我发挥,当然还有我的努力吧。要不然,我今天不可能“侥幸”地过得了提名、入围和得奖的三大关。不过此时的我依然是悲喜交集,禁不住感叹人生的际遇,为何会同时夹杂着幸运与遗憾。我得到的荣耀与奖金,可以与家人、同事和朋友们分享,却无法与我的母亲分享!就在两个多月前,她离开了。之前我还在她病榻前,给她看我随身携带的照片,那是五十年前我仍在襁褓中的照片,母亲已在弥留之际,竟然露出了笑容!如果我给她看的是这个奖座,就可以让她多带上一分自豪上路。
  刚学会讲话时,母亲教的儿歌是唐诗,是古文,母亲讲的故事,是历史,是典故。母亲酷爱中华文化,才华满腹但毕生没有发挥的机会。她灌输给我的都是中华文化的精髓。如果她知道我在从事有关中华文化的新闻编辑工作中取得了好成绩,她会感到欣慰。
  在海外的中国移民,要找到自己喜欢做的工作并不容易。我曾经有过一份薪酬优厚却算不上十分称心的工作。来星岛后,薪酬未如前,工作紧张得多,但是我喜欢。与同声同气的同胞们共处共事,上下一心,融洽,踏实,愉快!
  其实,星岛编辑部的每一位同事都可用“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来形容。用不着上街喝啤酒,他们都应该是当之无愧的“最佳编辑”。
  而完全不喜欢喝啤酒的我,却戴上了“最佳编辑”的桂冠。平心而论,这份荣耀离名副其实还差好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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